晉紀三起上章困敦(庚子),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二八零)是年四月,改元。#
1春,正月,吳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吴国实行大赦。
2杜預向江陵‹湖北江陵›,王渾出橫江‹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攻吳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一›,王濬、唐彬擊破丹陽‹湖北秭归东›監盛紀。丹陽城在秭歸縣東八里,昔周武王封熊繹於荊丹陽之地,即此,今謂之屈沱楚王城。吳人於江磧qì要害之處,蹟,七逆翻。水渚有沙石曰磧。并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長,直亮翻。艦,戶黯翻。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筏,音伐。被,皮義翻。著,陟略翻;後著手同。又作大炬,長十餘丈,長,直亮翻。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以人力設險,而不以人力守之,無益也。庚申‹三›,濬克西陵‹湖北宜昌›,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五›,克荊門‹湖北枝城西北长江西岸›、夷道‹湖北枝城›二城,荊門,在西陵之東,夷道之西。殺夷道監陸晏‹年三十一›。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汎舟夜渡江,襲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帥。讀曰率。多張旗幟,起火巴山‹湖北松滋西北›。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有巴復村。幟,昌志翻。吳都督孫歆xīn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八›,王濬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考異曰:武紀:「壬戌,濬克夷道、樂鄉城,殺陸景。」陸抗傳:「壬戌,殺晏;癸亥,殺景。」王濬傳:「壬戌,克夷道獲晏;乙丑,克樂鄉,獲景。」今從濬傳。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十七›,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沅江›、湘‹湘江›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水經:沅水出牂柯且蘭縣東北,過臨沅縣,又東至長沙下雋jùn縣西北入于江。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東北過洮陽、泉陵、重安、酃líng、陰山、澧陵、臨湘、羅、下雋jùn等縣,又北至巴丘山,入于江。沅,音元。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湖北公安›。江安,即公安,吳南郡治焉。杜預既定江南,改曰江安縣,為南平郡治所。
〖译文〗 [2]杜预向江陵进发,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的兵镇及边防营垒,攻无不克。二月,戊午(初一),王浚、唐彬打败了丹阳监盛纪。吴人把江边浅滩上的要害区域,用铁锁拦住,还打造了一丈多长的大铁锥,暗中放进江里,用以阻挡战船。王浚造了几十个大木筏,每一个木筏,长、宽都有一百余步。王浚让人扎了许多草人,草人披铠甲,拿兵器,放在大木筏上,让水性好的人与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到木筏上,被木筏带走了。王浚又造了许多大火把,火把长十几丈,有几十围粗,用麻油浇在火把上,把火把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锁就点燃火把,一会儿功夫,铁锁就被火把烧得融化而断开,于是战船就无所阻挡。庚申(初三),王浚攻克了西陵,杀了吴都督留宪等人。壬戌(初五),又攻下了荆门、夷道两座城,杀了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名奇兵,在夜里泛舟渡过长江,袭击乐乡。周旨树起许多旗帜,又在巴山点起火。吴都督孙歆非常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从北边过来的军队,是飞渡过江的。”周旨等人把军队埋伏在乐乡城外。孙歆派兵出城去打王浚,结果大败而回。周旨等人让伏兵尾随孙歆的军队进了城,孙歆没有觉察,周旨的兵一直到了孙歆的帐幕之下,活捉孙歆而回。乙丑(初八),王浚打败了吴水军都督陆景,把他杀了。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十七日),攻克了江陵,杀了伍延。这时候,沅、湘以南地区以及地界相接的交、广等州郡,都闻声把印绶送来。杜预手持符节按照皇帝的诏命安抚了这些州郡。到此时为止,总共俘获、斩杀吴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又攻克了江安。

乙亥‹十八›,‹司马炎,时年四十五›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湖南岳阳›,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湖北鄂州›,順流長騖wù,直造秣陵‹南京›。夏,戶雅翻。造,七到翻;下徑造同。杜預當鎮靜零‹湖南永州›、桂‹湖南郴州›,懷輯衡陽‹湖南湘潭西南古城乡›。零陵、桂陽,漢古郡。衡陽,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大兵既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謂重鎮既破,其餘當望風而靡也。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河南沈丘›。」以荊州已定,不復使賈充南屯襄陽,移屯項為諸軍節度。
〖译文〗 乙亥(十八日),晋武帝下诏书说:“王浚、唐彬已经平定了巴丘,再与胡奋、王戎一同平定夏口、武昌,顺长江长驱直入,直到秣陵。杜预则应当安定零陵、桂阳,安抚衡阳。大军过后,荆州以南的区域,传布檄文自然会平定。杜预等人各自分兵以增援王浚、唐彬,太尉贾充转移到项驻扎。”
王戎遣參軍襄陽‹湖北襄樊›羅尚、南陽‹河南南阳›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湖北鄂州›,吳江夏‹府武昌,湖北鄂州›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bǐng皆降。夏,戶雅翻。降,戶江翻。昺,翻之子也。
〖译文〗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领兵与王浚一起攻打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投降了。虞是虞翻的儿子。
杜預與眾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考異曰:杜預傳曰:「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將起」。按時未暑,今依三十國春秋。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并強齊,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復,扶又翻;下可復、所復同。著,陟略翻。遂指授群帥方略,徑造建業‹南京›。帥,所類翻。
〖译文〗 杜预与众将领议事,有人说:“百年的寇贼,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现在正是春季,有雨水,军队难以长时间驻扎,最好等到冬季来临,再大举发兵。”杜预说:“从前,乐毅凭藉济西一伏而一举吞并了强大的齐国。目前,我军兵威已振,这就好比破竹,破开数节之后,就都迎刃而解了,不会再有吃力的地方了。”于是,指点传授众将领计策谋略,部队一直到了建业。
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九›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tì督丹陽‹府建业,南京›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戰。靚,疾正翻。帥,讀曰率;下同。至牛渚‹安徽马鞍山西南采石矶›,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治,直之翻。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謂陸晏、陸景、留憲、孫歆等。恐不能禦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眾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大江北流,自建業言之,歷陽、皖城皆為江西。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眾心駭懼,不可復整。復,扶又翻;下同。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喪,息浪翻。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上,時掌翻。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眾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如悌之言,吳人至此,為計窮矣。然悌之志節,亦可憐也。難,乃旦翻。
〖译文〗 吴主听说王浑领兵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部众三万人渡过长江迎战。走时牛渚时,沈莹说:“晋在蜀地整治水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上流各部队,素来没有戎备,名将又都死了,只是些年少之人担当重任,恐怕抵挡不住。晋的水军必然要到这些地方,我们应当集中大家的力量等他们到来,与晋打一仗,假如有幸能够取胜,那么长江以北的地区自然就太平了。如果现在渡江与晋大军交战,不幸而打败了,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将要亡国,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不是今日才有的事。我担心蜀地之兵到了这里,我军恐惧惊慌,就不可能再整肃起来了。趁着现在渡江,尚且还能与晋决一死战。如果败亡,就一同为国而死,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假如能够取胜,那么敌军奔逃,我军声势就将倍增,然后就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迎击敌人,那就不愁不能破敌。要是依了你的计谋,恐怕兵士都四散奔逃;坐等到敌军到来,君臣就一起投降,没有一个人死于国难,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山东莒县›都尉張喬於楊荷‹安徽和县北›;水經註:淮水自江夏平春縣北,東北流逕汝南城陽縣故城南。漢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為侯國,王莽之新利也;魏置城陽郡。按干寶晉紀,楊荷,橋名。今按水經註之城陽郡,乃元魏所置,張喬蓋以渾部將領青州之城陽都尉也。喬眾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降,戶江翻。伏,屈伏也。或曰:「伏」,當作「服」。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河南息县›周浚,結陳相對,陳,讀曰陣。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楯,食尹翻。瑩引退,其眾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于版橋‹江苏江宁西长江东岸›。敗,補邁翻。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諸葛靚,字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拔,丞相,謂諸葛亮也。或曰:謂諸葛瑾。余謂張悌襄陽人,蓋亮在荊州,識之於童幼也。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道,言也。復,扶又翻。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為晉兵所殺,并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大震。
〖译文〗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只有七千人,他关闭了栅栏请求投降。诸葛靓想把他们都杀了,张悌说:“强敌还在前面,不宜先去做无关紧要的事情,况且杀了投降的人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还没有到、力量弱小抵挡不住,所以才暂且假装投降以拖延时间,并不是真正的屈服了。如果放了他们,和我们一起往前走。张悌与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组成陈列相对。沈莹领兵退却,部众开始乱起来,这时,晋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兵混乱之机打过来,吴兵接二连三地奔逃溃散,将帅们也制止不住,张乔又从背后杀过来,结果在版桥,晋大破吴兵。诸葛靓带着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又亲自拉他走,说:存亡自有气数,并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支撑的,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求死呢?”张悌流泪说:“诸葛靓,今天是我死的日子。况且我还是幼儿的时候,就被你家丞相诸葛亮所赏识提拔。我常常怕我死得没有意义,辜负了名贤对我的了解与照顾。我今天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走,还是拉不动他,于是就流着眼泪放开手,走了。走了一百多步远,回过头去看张悌,他已经被晋兵杀了。同时被斩首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人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南京›,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湖北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濬至西陵‹湖北宜昌›,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言歷世所曠見之事。濬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惲yùn,委粉翻。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朝,直遙翻。懾,之涉翻。今王龍驤既破武昌‹湖北鄂州›,王濬為龍驤將軍。驤,思將翻。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見,賢遍翻。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張:「不」作「固」。】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jí,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將,即亮翻。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須,待也。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此所謂恨恨,悵望不满之意。渾不聽。
〖译文〗 当初,晋武帝下诏书,命令王浚攻下建平,接受杜预的节制调度,到了建业,接受王浑的部署、调度。杜预到江陵,对各位将领说:“如果王浚攻克了建平,就会顺长江长驱直进,他的威名已经显著,就不适合再让他受我的节制。如果他不能取胜,那么我就没有缘份对他施行节制调度了。”王浚到了西陵,杜预写信对他说:“您已经摧毁了敌人的西部屏障,应立即直取建业,讨伐历代的逃寇,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吴人,整顿部队,返回都城,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件事。”王浚非常高兴,上表陈述杜预的信。张悌战败身死时,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发动的全吴的精兵就在这里灭亡了,这使吴朝野上下没有人不震动恐惧。现在,王浚已经攻下了武昌,正乘胜东下,所向无敌,敌人土崩瓦解之势已经显露出来了。我认为,应当立即领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来,必然使敌人胆战心惊,失去勇气,我们就能不战而擒敌了。”周浚赞赏何恽的计谋,让他去报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懂得把握事情的时机,但他想行事谨慎,不使自己有过失,所以他肯定不会听从我的意见。”周浚坚持让他去向王浑禀告,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皇帝的命令,只让我驻扎在长江以北,以便抗击吴军,并没有让我轻易进兵。你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又岂能独立地平定江东之地呢!现在如果违反诏命而出兵,打了胜仗固然值得称赞,如果没有取胜,那么犯下的罪过就已经很严重了。而且皇帝命令王浚接受我的部署调度,你们所应该作的,只是准备好船和桨,一齐渡江。”何恽说:“王浚攻克了万里之敌,他会以成就功勋的身份来接受您的部署调度,这样的事情我可没有听说过。况且明公您为上将,抓住适当的机会就可以行动,怎么可以事事都等待命令呢?现在如果乘机渡江,完全有把握取胜,您还犹豫、顾虑什么而停留不进,这正是使鄙州上上下下的人士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恽不听。
王濬自武昌‹湖北鄂州›順流徑趣建業‹南京›;趣,七喻翻。吳主遣游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眾望旗而降。濬兵甲满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译文〗 王浚从武昌顺着长江直接向建业进逼。吴主派遣游击将军张象率领舟师一万人抵抗。张象的部下望见王浚的旌旗就投降了。这时候,江中满满的全都是身披铠甲的王浚的士兵,旌旗映照着天空,威猛的气势极其盛大,吴人异常恐惧。
吳主之嬖bì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九列,九卿也。好興功役,好,呼到翻。為眾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獨言,謂其言止此耳。眾因曰:「唯!」唯,于癸翻,諾也。遂并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駱驛,言相繼遣人不絕也。已屠之矣。
〖译文〗 吴主的宠臣岑昏,由于阴险狡诈、谄媚逢迎而爬上了九卿的地位。他喜好大兴工程劳役,使众人深受困苦与祸患。等晋兵就要到达的时候,宫中亲近的几百名随从官吏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敌军一天一天地逼近了,而我们的士兵却不拿起武器抵抗,陛下您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是什么原因?”众人回答说:“正是由于岑昏的缘故。”吴主只说了一句:“要是这样,就拿这个奴才去向老百姓谢罪吧!”众人答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抓岑昏,等到吴主后悔,不断地派人去追赶制止,岑昏已经被杀了。
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湖北鄂州›,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見,賢遍翻。對曰:「蜀船皆小,陶濬蓋以尋常蜀船言之,諜候不明,亦可見矣。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眾,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眾悉逃潰。
〖译文〗 陶浚要去征讨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兵已大举进逼,就领兵返回东边。到了建业,吴主派人领他来见面,向他询问水军的情况。陶浚回答说:“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给二万名士兵,乘大船作战,我有把握打败敌人。”于是吴召集兵员,授予陶浚符节斧钺。原定第二天了发,但当天夜里,陶浚召集的士兵全都跑光了。
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伷,音胄。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漢光武命耿弇yǎn為建威大將軍,建威之號自此始。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群臣書,遺,于季翻。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治,直之翻。朝,直遙翻。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十五›,王濬舟師過三山‹江苏江宁西南长江东岸›,三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西南四十五里,又西即江寧夾。陸游曰:三山磯在烈洲下。凡山臨江皆曰磯,三山,距金陵財五十餘里。王渾遣信要濬蹔zàn過論事,信,即信使。要,讀曰邀。蹔,與暫同。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詩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註:方,泭fú也。舟,船也。爾雅:方木置水曰泭,音夫。鼓譟入于石頭,吳主皓面縛輿櫬chèn,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櫬chèn,初覲jìn翻。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吳有荊、揚、交、廣四州。漢獻帝興平二年,孫策始取江東,魏文帝黃初三年,吳王孫權始稱帝,傳四主,五十七年而亡。
〖译文〗 这时,王浑、王浚以及琅邪王司马都已逼近建业附近。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把印玺、符节送到王浑那里投降了。吴主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谋,分别派遣使者向王浑、王浚、司马奉上书信请求投降。吴主又给大臣们一封信,在信中深深地谴责了自己的罪过,还说:“当前,大晋平治四海,这正是杰出优秀的人材发挥、施展其气节操守的时期,不要因为改朝换代就因此丧失了志向。”吴主的使者先把印玺送到琅邪王司马那里。壬寅(十五日),王浚的舟师经过三山,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浚暂时过来商议事情,王浚正扬帆直逼建业,回复王浑说:“船行正顺风,不便停下来。”这一天,王浚的八万士兵,乘着相连百里的战船,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松了绑,焚烧了棺材,请他相见。晋接收了吴的地图、户籍,攻克了吴的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名士兵。
朝廷聞吳已平,群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異義:韓詩,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羊祜,贈太傅。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孫秀來奔,見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票,匹妙翻。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討逆,孫策也,起兵之初,袁術表為懷義校尉。冠,古玩翻。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黍離之辭。
〖译文〗 晋朝廷听到吴已平定的消息,大臣们都去庆贺,为晋武帝祝寿。晋武帝手持酒杯流泪说:“这是太傅羊祜的功劳。”票骑将军孙秀没有和大家一起庆贺,他面朝南方流泪说:“从前,先主孙策刚满二十岁,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下了基业,如今后主把整个江南之地都抛弃了,宗庙陵墓从此将成为废墟,悠悠青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啊!”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勗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復,扶又翻。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huán轅‹河南偃师东南›而吳已降。使,疏吏翻。轘,音環。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译文〗 当初,还没有攻陷吴国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轻易进军,只有张华非常坚定地坚持进军,认为一定能成功。贾充当时上表说:“吴地不能全都平定,现在正是夏季,长江、淮水下游地区潮湿,必然会发生疾病瘟疫,应当把各部队都召回来,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正是我的意思,张华只不过是与我意见相同而已。”荀勖又上奏,大致上与贾充的看法相同。晋武帝没有听他们的话。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停止进兵,急忙上表晋武帝,坚决地争论,派使者拿了给晋武帝的表文,飞驰而去。使者走到辕时吴已经投降了。贾充又惭愧又害怕,到宫里去请罪,晋武帝抚慰了他而没有追究。
夏,四月,甲申‹二十八›,詔賜孫皓爵歸命侯。
〖译文〗 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爵位归命侯。
乙酉‹二十九›,大赦,改元。改元太康,自此以前,係咸寧六年事。大酺pú五日。酺,薄乎翻。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守,式又翻。更,工衡翻。除其苛政,悉從簡易。【章:甲十一行本「易」下有「吳人大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易,以豉翻。
〖译文〗 乙酉(二十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晋朝聚餐饮酒五天。派遣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去抚慰,吴原来的牧、守以下的官吏全都不更换;废除了吴的繁琐的规章制度,一切都遵循简便易行的原则,吴人非常高兴。
滕脩討郭馬未克,去年吳主皓遣滕脩討郭馬。聞晉伐吳,帥眾赴難,帥,讀曰率。難,乃旦翻。至巴丘‹湖南岳阳›,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閭,姓;豐,名。此與後魏閭大肥不同所自出,閭大肥出於柔然郁久閭氏;左傳,楚平王之子啟,字子閭,其後以為氏。蒼梧‹广西梧州›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綬,音受。
〖译文〗 腾讨伐郭马没有成功,听说晋征讨吴,就率领部下奔来救难。到巴丘,听到吴已亡国的消息,于是身穿白色的丧服流泪,然后就返回了。他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向晋送去印玺绶带请求投降。孙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亲笔写的信指示陶璜降晋,陶璜哭了好几天,最后也送去了印玺绶带投降了。晋武帝全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之東下也,吳城戍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為金城‹兰州东›太守。
〖译文〗 王浚向东挺进时,吴各城的守备都望风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环绕着城固守,没有攻下来。后来他听到吴亡国的消息就投降了。晋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楷降見上卷咸寧二年。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译文〗 当初,朝廷对孙秀、孙楷尊重恩宠,是想利用他们招来吴人。等到吴灭亡了,孙秀就被降职为伏波将军,孙楷降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一›,皓至,考異曰:吳志皓傳:「天紀四年,三月,丙寅,殺岑昏。戊辰,陶濬從武昌還。壬申,王濬到,受皓降。五月丁亥,集于京邑。四月甲申,封歸命侯。」晉武紀:「太康元年,二月,王濬等破武昌,王渾斬張悌。三月,壬申,濬下石頭,皓降。乙酉,大赦,改元。四月,遣朱震等慰撫。五月,辛亥,封歸命侯。丙寅,引皓升殿。庚午,詔士卒六十歸家。庚辰,以濬為輔國將軍。」王濬傳:「二月,庚申,克西陵,」又云:「壬寅,濬入石頭,」而無月。又上書曰:「臣十四日至牛渚,十五日至秣陵。」亦無月。又曰:「去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皆得寶散走。」三十國春秋:「四月,甲子,王渾斬張悌。丙寅,殺岑昏,與何楨書。庚午,送降書。壬申,濬入石頭。甲申,封歸命侯。五月,丁亥,至洛陽。」晉春秋略與之同。按長曆,去年閏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三月戊子朔,四月丁巳朔,五月丁亥朔,六月丙辰朔。然則三月無戊辰、丙寅、壬申,五月無庚午、庚辰,與吳志、晉書不合。若依三十國春秋,月日雖合,然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離散,不容四月十六日王濬乃至秣陵而皓降。又,皓以四月十六日降,舉家西上,至五月一日未能至洛。今事之先後并依吳志、晉書,但削去其日之不與曆合者。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晉志:洛陽城東有建春、東陽、清明三門。泥頭者,以泥塗其首也。瑾渠吝翻。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太白之旗。如孫皓之凶暴,斬之以謝吳人可也。乘,繩證翻。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將,即亮翻。復,方目翻。
〖译文〗 琅邪王司马派使者送孙及他的宗族去洛阳。五月,丁亥朔(初一),孙到了洛阳。他和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在头上,反绑了双手,来到洛阳的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绳索,赐以衣服、车子、三十顷田地,每年都供应他们非常充足的钱币、粮食和布匹。晋授予孙瑾中郎的官职,孙皓其他的儿子,凡是原先为王的,都被任命为郎中。吴从前的有名望的人士,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进用。孙皓的将领、官吏渡过长江的,免除十年的赋税、劳役;老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劳役。
庚寅‹四›,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見,賢遍翻。稽顙,周之喪拜。顙,額也。稽顙,額觸地無容。稽,音啟。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斥充世受魏恩而姦回附晉,弒高貴鄉公也。充默然甚愧,而皓顔色無怍zuò。怍,疾各翻,慙也。
〖译文〗 庚寅(初四),晋武帝来到堂前的长廊,会见文武官员中有爵位的以及四方来晋的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会见。晋武帝派人把归命侯孙以及投降的吴人带来相见。孙登上大殿向晋武帝叩头。晋武帝对孙说:“联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你已经有很久了。”孙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陛下。”贾充对孙说:“听说你在南方,凿人的眼睛,剥人的脸皮,这是哪一等级的刑法?”孙说:“为人臣子的,杀了他的君王以及邪恶不忠的就处以这种刑法。”贾充沉默无语,非常羞愧,而孙却面无愧色。
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從,千容翻。近,其靳翻。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曆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有學而無識,此薛瑩所以不及吾彥也。屬,之欲翻。
〖译文〗 晋武帝从容地询问散骑常侍薛莹,孙为什么会亡国。薛莹回答说:“孙亲近小人,任意地施行刑罚,大臣和各位将领,人人都不能自保,这就是孙灭亡的原因。”又一天,晋武帝用同样的问题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君王才智出众,辅佐的大臣贤能聪明。”晋武帝笑着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天赐的福禄永久断绝,天道却有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所擒。”晋武帝赞赏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