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十七著雍執徐(戊辰),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五四八)#
1春,正月,己亥‹七›,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承上卷上年紹宗與景相持事,故不書東魏。景誑其眾曰:「汝輩家屬,已為高澄所殺。」衆信之。蓋前乎此時,景以此言誑眾也。誑,居況翻。紹宗遙呼曰:呼,火故翻。「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歸,謂復歸東魏。官者,各人先所居之官。勳,勳階也。被髮向北斗為誓。質北斗為誓,以明其言之不欺。被,皮義翻。景士卒不樂南渡,樂,音洛。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暴顯去年春為侯景所執。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景眾大潰,爭赴渦水‹淮河支流,流经安徽省蒙城县北›,渦,音戈。水為之不流。為,于偽翻。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安徽省凤台县西南淮河北岸›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騎,奇寄翻。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侯景右足偏短,故詬為跛奴。陴pī,頻彌翻。詬,苦候翻。跛,普我翻。欲何為邪!」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考異曰:典略云:「晝息夜行,追軍漸逼。」今從梁書。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人臣苟有才,必養寇以自資,東魏之世,彭樂、慕容紹宗同一轍耳。復,扶又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已亥(初七),东魏慕容绍宗带领五千精锐骑兵前后夹击侯景的军队。侯景欺骗他的士兵们说:“你们这些人的家属,已经被高澄杀掉了。”侯景手下的士兵都相信了他的话。慕容绍宗从远方高喊着:“你们的家属都平安无事,如果你们回归,官职和勋爵会象从前一样封给你们。”说完,他披散着头发面向北斗星发誓。侯景的士兵们不愿意南渡,他的将领暴显等人各自统率自己的部队投降了慕容绍宗。侯景的人马全面溃败,士兵们争相抢渡涡水,河水都被败兵们阻断、不再奔流了。侯景与自己的几个心腹之人骑马从硖石渡过了淮河。他们逐渐收集了一些溃散的士兵,步兵、骑兵共有八百人。他们向南经过一座小城时,有人登上了城墙上面呈凸凹形的短墙对侯景谩骂道:“跛脚的奴才,看你还想做什么!”侯景听完恼羞成怒,攻破了这座小城,杀掉了骂他的人之后带兵离去。他们昼夜兼行,追击他们的东魏军队不敢逼近。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侯景如果被抓去,您还有什么用呢?”慕容绍宗于是便放过了他。
2辛丑‹九›,以尚書僕射謝舉為尚書令,守吏部尚書王克為僕射。
〖译文〗 [2]辛丑(初九),梁武帝任命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3甲辰‹十二›,豫州‹府设悬瓠河南省汝南县›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河南省信阳市›;殷州‹府设项城河南省沈丘县›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去年,使羊鴉仁鎮懸瓠,羊思達鎮項城。考異曰:典略在六月,今從梁帝紀。東魏人皆據之。上‹萧衍,本年八十五岁›怒,責讓鴉仁;鴉仁懼,啟申後期,頓軍淮上。不敢歸義陽。
〖译文〗 [3]甲辰(十二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东魏军队逐渐逼近,声称粮草运输接济不上,舍弃了悬瓠城,回到了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丢弃了项城逃走。这些地方都被东魏军队占领了。梁武帝十分恼怒,斥责了羊鸦仁,羊鸦仁很害怕,启奏梁武帝申请宽限一段时期,并把军队驻扎在淮河上游。
4侯景既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範除南豫州‹府设寿阳安徽省寿县›刺史,未至。去年,遣蕭淵明攻彭城,以範代鎮壽陽,時猶未至。馬頭‹安徽省怀远县南马城›戍主劉神茂,素為監州事韋黯所不容,監,工銜翻。聞景至,故往候之,有意見之為故。鄭玄曰:古者謂候為進。孔穎達曰:古時謂迎客為進,漢時謂迎客為候。今按經、傳,迎客為進,則「進使者而問故」之類是也。迎客為候,則鄭註周禮候人云,「候,候迎賓客之來」是也。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啟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為鄉導。帥,讀曰率。鄉,讀曰嚮。壬子‹二十›,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為賊也,授甲登陴。陴,頻彌翻。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說,式芮翻。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徐思玉本壽陽人,仕於東魏,今隨侯景南來。「河南王,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兵來至,河南為魏所殺,君豈能獨存!【章:十二行本「存」下有「縱使或存」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獨守」無註本作「獨存」,是張據校本「存」作「守」。】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二十一›,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將,即亮翻;下同。詰,去吉翻。既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叡之子也。合肥之役,黯請叡下城避箭,其懦闇可知矣。然使黯能拒景,梁朝亦將敕黯納之。
〖译文〗 [4]侯景战败后,不知道该投奔哪里。这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没有上任。马头戍主刘神茂,平素不被监州事韦黯所容。当他听说侯景来到,便前去迎候侯景。侯景问他:“寿阳离这个地方路途不远,城池险要、坚固。我想要前往投奔,韦黯他能接纳我吗?”刘神茂回答说:“韦黯虽然占据着寿阳城,但他只是监州官罢了。如果您率兵到了寿阳近郊,韦黯一定会出来迎接,趁此机会拘捕他,事情就可以成功。得到寿阳城之后,再慢慢地启奏皇上,让皇上知道此事。朝廷对大王南来归顺很高兴,一定不会责怪你的。”崐侯景听完握住刘神茂的手说:“真是天教我也。”刘神茂请求率领一百名步兵和骑兵先去做向导。壬子(二十日)。侯景夜间来到了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盗来了,披上铠甲登上了城墙。侯景派手下人告诉韦黯说:“河南王侯景战败前来投奔此镇,希望赶快打开城门!”韦黯说:“我因为没有接到皇帝的圣旨,不敢听从你的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妙了。”刘神茂回答说:“韦黯懦弱并且缺少智谋,可以让人劝说他改变主意。”于是,侯景派寿阳人徐思玉进城拜见韦黯说:“河南王是朝廷所器重的人,您是知道的。现在他失利前来投奔你,怎么能不接纳他呢?”韦黯说:“我所接受的命令,只知道要守卫寿阳城,河南王战败了,与我有什么相干!”徐思玉说:“国家付予你统兵在外的权力,现在你不肯打开城门,如西魏的军队追来,河南王被西魏人杀掉,你怎能独自生存呢!你还有什么脸去见朝廷?”韦黯认为徐思玉说得很对。徐思玉出城秉报了侯景,侯景非常高兴地说:“救活我的人,正是你啊。”癸丑(二十一日),韦黯打开了城门接纳侯景。侯景派他的将领分别把守四个城门。他斥责韦黯不马上接纳他,要斩杀韦黯。不久,侯景又拍手放声大笑起来,摆出酒宴,尽情欢乐。韦黯是韦睿的儿子。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云:「景與將士盡沒。」上下咸以為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萧纲›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敬容曰:「得景遂死,深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自蕭齊以來,東宮有玄圃。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二曰玄圃,三曰層城,太帝之所居。東宮次於帝居,故立玄圃。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梁祕書省有撰史學士。「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事見晉紀。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為戎乎!」何敬容雖不能優游於文義,其識則過於梁朝諸臣矣。復,扶又翻;下景復、復敕、乃復、故復同。
〖译文〗 朝廷听说侯景战败,没有能详细地查问。有人说:“侯景与他的将士全军覆没了。”朝廷上上下下都为此而担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来到东宫,太子说:“淮河北面又有消息了,侯景一定会免于身亡,并不象人们所传说的那样。”何敬容说:“得知侯景终于死了,这实在是朝廷的福分啊。“太子听完大惊失色。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何敬容说:“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他将会使国家大乱。”太子在玄圃亲自讲读《老子》、《庄子》,何敬容对学士吴孜说:“昔日,西晋始祖崇尚玄妙、虚无之说,结果使中原沦丧在胡人、羯人手中。现在东宫太子又这样做,江南恐怕也将成为胡人的天下了吧!”
甲寅‹二十二›,景遣儀同三司于子悅馳以敗聞,併自求貶削;優詔不許。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二十三›,即以景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範為合州‹府设合肥安徽省合肥市›刺史,鎮合肥。更,工衡翻。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隻馬歸命,渦,音戈。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為賊;事見漢靈、獻二帝紀。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事見晉安帝紀。妖,於驕翻。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矣。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左傳:楚令尹子西曰:「勝如卵,予翼而長之。」荷,下可翻。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乾,音干。即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李斯上秦王書曰:江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漢邊郡置屬國以處降胡,使偵伺匈奴。降,戶江翻。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臣竊不取也」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與國,謂東魏。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辰,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惟,思也。棄鄉國如脫屣xǐ,背君親如遺芥,背,蒲妹翻。豈知遠慕聖德,為江、淮之純臣乎!事迹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朝,直遙翻。但楚囊將死,有城郢‹湖北省江陵县›之忠,左傳:楚令尹子囊將死,遺言子庚必城郢。君子謂子囊忠,將死不忘衛社稷。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孔子家語曰:衛大夫蘧qú伯玉賢,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不從,將卒,命其子曰:「吾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其子從之。靈公弔焉,怪而問之,其子以告。公曰:「是寡人之過也。」命之殯於客位,進蘧伯玉,退彌子瑕。孔子聞之曰:「古之烈諫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諫,忠感其君者也。」臣忝為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劉向事見三十卷漢成帝陽朔二年。上歎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宋元嘉間,蕭思話歷當方任。按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介與帝同十三世祖後漢中山相苞。
〖译文〗 甲寅(二十二日),侯景派遣仪同三司于子悦飞马返回建康,把自己战败的事启奏朝廷,并且自己请求革职贬官。梁武帝下诏没有答应。侯景又请求为他补充财物和给养,梁武帝因为侯景的军队刚刚被打败,没有忍心把他调动。乙卯(二十三日),梁武帝就让侯景担任南豫州牧,他原来的官职还依然保持;又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进谏说:“我私下听说侯景在涡阳打了败仗,单枪匹马前来归顺。陛下您不追悔他从前造成的灾难,又敕免并容纳了他。我听说恶人的秉性不会改变,天下的恶人是一样的。昔日吕布杀死了丁原,来侍奉董卓,而最终又杀死了董卓,成为叛贼。刘牢反叛王恭,归附晋朝,但又背弃了晋朝,制造邪恶事端。为什么呢?因为狼子野心,最终也不会有驯服、顺从的秉性,以喂养老虎为例,一定会出现被饥饿的老虎吃掉的祸患。侯景凭借着他的凶狠与狡猾的才能,受高欢的豢养和保护,身居高位独据一方,然而,高欢死后坟土还未干,他就反叛了高氏。只是因为叛逆的力量还不足,他才又逃奔到了关西。宇文泰没有收容他,所以他崐才投靠了我们。陛下您以往这所以不拒细流,接纳了侯景,正是为了象汉代在边境上设置属国安投降的胡人来对会匈奴那样,欲让侯景来对付东魏,希望他同东魏打一仗;而现在侯景既然亡师失地,吃了败仗,那么他便只是边境上的一个平常之人,陛下您舍不得区区一个侯景,却失去了与友好国家的和睦,如果国家还等待他自新之时,晚年效力,我私下认为侯景必定不是晚年效力的臣子。他抛弃家国象脱掉鞋一样轻率,背弃国君、亲人象丢掉草芥一样容易,他怎么会懂得远慕圣德而来,做我们梁朝纯贞的臣子呢!他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没有人会感到迷惑不解。我已经衰老,又受疾病侵扰,本不应该干预朝廷政事。但是楚国令尹子囊在临死时,还叮嘱子庚修筑郢都的城墙,不忘保护社稷。卫国的史鱼将死之时,尚有让儿子置尸窗下进谏卫灵公之举。我身为皇族遗老,怎么敢忘记刘向的一片忠心!”梁武帝魏很赞赏萧介的一片忠心,但是却不能听从他的忠告。萧介是萧思话的孙子。
5己未‹二十七›,東魏大將軍澄朝于鄴。朝,直遙翻;下同。
〖译文〗 [5]己未(二十七日),东魏大将军高澄来到邺城朝拜国主。
6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為司空。
〖译文〗 [6]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
7魏‹元宝炬,本年四十二岁›皇孫生,大赦。
〖译文〗 [7]西魏文帝的孙子降生,大赦天下。
8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府设谯城安徽省亳州市›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石長宣書官者,表其以南兗州附侯景也,不可以春秋書法觀之。其餘為景所脅從者,皆赦之。
〖译文〗 [8]二月,东魏杀掉了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这是讨伐侯景的同党。其余被侯景所威胁,迫不得已随从他反叛的人都被赦免了。
9東魏既得懸瓠‹河南省汝南县›、項城‹河南省沈丘县›,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移,謂移檄也。數,所角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下舊好同。聞彼禮佛文云:『奉為魏主,并及先王,』為,于偽翻。言為魏主君臣祈福也。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諮論。使,疏吏翻;下同。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即遣還,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啟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上‹萧衍›得啟,流涕,此所謂婦人之仁也。帝於是墮高澄數中矣。與朝臣議之。右衛將軍朱异、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為便。」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异,羊至翻。間,古莧翻。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侯景之反覆,何敬容、蕭介知之;髙澄之姦詐,傅岐知之;梁朝非果無人也,武帝不能決擇而用之耳。异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异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啟,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省,悉景翻。重,直龍翻。
〖译文〗 [9]东魏得到了悬瓠、项城后,完全恢复了有的疆土区域。大将军高澄多次派人送交国书,再次请求与梁朝通和、友好。朝廷没有允许。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与梁主和睦相处,有十多年了。听说他拜佛的文字中写着,为魏国国主奉佛,同时也提到先王。这是梁主的真情厚意,没想到一朝失信,竟导致如此纷乱。我知道这并不是梁主的本意,一定是侯景煽动罢了。我们应该派遣使者去商讨一下,如果梁主没有忘记旧日两国这间的友好关系,我也不敢违背先王的意愿与梁朝为敌。我会立即遣返留在北方的人,侯景的家属也会同时得到遣返。”萧渊明于是派遣省事夏侯僧辩向梁武帝呈递了奏书,声称:“勃海王高澄是宽宏大量、十分厚道的长者,如果梁朝再次与东魏关系友好的话,高澄会允许我回到梁朝的。”梁武帝看到萧渊明的启奏后,流下了眼泪。便与朝中大臣们共同商议此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人都说:“平息敌寇,安息百姓,讲和对于我们来说确实很好。”只有司农卿傅岐认为;“高澄为什么要和我们讲和?这一定是他设下的离间计,之所以让贞阳侯萧渊明派来使者,目的是想让侯景自己产生猜疑。侯景的心神不定,心里不安宁,就一定会图谋叛乱引起灾祸。如果您答应与东魏友好往来,就正好堕入了高澄的圈套,中了他的奸计。”朱异等人固执地主张应该与东魏和好,梁武帝也厌倦了战争,于是便同意了朱异的意见,赐给萧渊明一封信,信上说:“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错,我看了你的奏折,心里感到很宽慰。自当另外派遣使者到魏国,以便重新建立两国之间的和睦友好关系。”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攝問,收錄其人而問之也。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啟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謂人所祝願,天從而殺之。子澄嗣惡,計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謂渦陽之勝也。蓋天蕩澄心以盈凶毒耳。左傳:楚武王將死,告其夫人鄧曼曰:「余心蕩」。鄧曼曰:「王祿盡乎!盈而蕩,天之道也。」杜預註曰:蕩,動散也。澄苟行合天心,行,下孟翻,又如字。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秦兵,謂西魏之兵。西魏據有關西,故曰秦兵。胡騎迫其背,胡騎,謂柔然之兵。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晉先軫之言。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安徽省凤阳县东北临淮关›之役,匹馬不歸。鍾離之戰,見一百四十六卷天監六年。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舍,讀曰捨。遺,于季翻。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左傳:楚殺伍奢,其子奔吳,吳王闔閭用之,破楚入郢。腕,烏貫翻。相,息亮翻。卒,子恤翻。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見漢高帝紀。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左傳:晉靈公‹姬夷皋›之初,賈季奔翟‹陕西省北部›,隨會奔秦,秦人用其謀,晉人患之。六卿相見於諸浮,趙宣子曰:「隨會在秦,賈季在翟,難日至矣。將若之何?」翟,與狄同。惡,烏路翻。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觀景此言,其氣悖矣。景又致書於朱异,餉金三百兩;异納金而不通其啟。史言朱异昧利而不顧患。
〖译文〗 夏侯僧辩返回东魏,路过寿阳城。侯景私下查访知道了这件事,便拘捕了他,向他寻问情况。夏侯僧辩把一切都告诉了侯景。侯景于是写了一封回复萧渊明的书信向梁武帝陈述启奏说:“高氏内心象毒酒一样狠毒,北方人民对怨恨至极。天从人愿,高欢终于死去。他的儿子高澄继承了他父亲的恶毒,灭亡的时间已经不长了。高澄侥幸打胜了涡汤战役的原因,大概是上天要动荡其心,好让他恶贯满盈吧。高澄的行为如果合乎上天的意愿,心腹要害如果没有毛病,又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捧璧求和呢?还不是因为关中的军队卡住了他的咽喉,柔然的军队在他的背后步步逼的缘故,所以他才用甜言蜜语,丰厚的钱财,来换取同我朝之间关系的安定。我听说‘一天放纵敌人,就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您何必要怜悯高澄这小子,而背弃亿万人民的心愿呢!我私下认为北魏安定强大的时期,莫过于天监初年,但钟离战役,北魏却片甲未回。当其强大之时,陛下尚且还讨伐并战胜了它,现在东魏力量薄弱了,您反而顾虑重重与它讲和。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去放纵东魏这个濒临死亡的人,使它能托命强梁,把祸患留给后世。这不仅让我扼腕叹息,也让有志之士感到痛心啊。以前,楚国的伍了胥投奔了吴国,楚国终于被吴国灭掉;陈平离开项羽,刘邦任用了他从而使国家兴盛起来。我虽然比古人才疏学浅,但是,我的忠心却和他们一样。我知道高澄是忌恨我投奔梁朝,就象忌恨贾季投翟,随会投奔秦一样。他请求讲和结成盟国,只是希望除掉他的心腹之患。如果我死了能对国家有益,我万死不辞。只恐怕千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陛下的污点。”侯景又写信给朱异,并赠给朱异三百两黄金。朱异收下了侯景的钱财却没有把侯景的奏折向梁武帝呈递。
己卯‹十七›,上遣使弔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讎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此乃侯景由衷之言。使,疏吏翻。釁,許覲翻。復,扶又翻。處,昌呂翻。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眾,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觀景此言,亦那可忍。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景言至此,辭意迫切,獸窮則搏,能無及乎!復,扶又翻;下勞復同。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啟也。」既斷來章,景又生心矣。乘,繩證翻。
〖译文〗 己卯(十七日),梁武帝派遣使者去慰问高澄,吊唁高欢。侯景又向梁武帝奏说:“我与高氏父子之间的嫌隙和仇恨已经很深,我仰仗您的威灵,期待着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与高氏修好讲和,让我何处安身呢?请求您让我再次与高澄交战,来显示梁朝的皇威!”梁武帝写信回答侯景说:“我与你之间君臣大义已定,怎会有你打了胜仗就接纳你,打了败仗就抛弃你的道理呢?现在,高澄派遣使者来求和,我也想停止干戈。应该进还是应该退,国家有正常的制度,你只管清静自居就行了,无需费心去考虑这些!”侯景又向梁武帝启奏说:“我现在已贮备了粮草,聚集了士兵,喂了战马,藏好了武器,不日便可收复北方。我不能出师无名,所以希望陛下您能为我做主。现在陛下把我弃这在外,南北双方又开始互相沟通,只怕微臣的性命,将难免死在高澄之手。”梁武帝又写信给侯景说:“我是大国这君,怎么可以失信于人呢!我想你深深知道我的这番心,你不必再启奏了。”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傅岐先兼中書通事舍人,累遷太僕、司農卿,兼舍人如故。「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就縶!」謝舉、朱异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將,即亮翻。使,疏吏翻。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帝之情態於此畢露,而帝不自知也,嗚呼!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言坐而聽梁朝所為,亦必至於死。說,式芮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市估,應商旅之物入市者,估其直而收稅。田租,計畝所出常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景之反謀彰灼如此,梁之君臣若罔聞知,其亡宜矣。
〖译文〗 侯景于是假造了一封来自东魏都城邺城的书信,信中写道要用贞阳侯崐萧渊明交换侯景。梁武帝打算答应这一要求。舍人傅岐说:“侯景顺为山穷水尽才归至正道,投奔梁朝,舍弃了他是不吉祥的。况且侯景也身经百战,他怎么肯束手就擒呢!”谢举、朱异说:“侯景是败军之将,用一个使者就会把他召回来。”梁武帝听从了谢举、朱异的话,给邺城回信说:“贞阳侯早一到,侯景晚上会押送回去。”侯景对左右的人说:“我就知道这个老家伙是个薄情寡义之人!”王伟对侯景劝说道:“现在,我们等着听候梁国安排也是死,图谋大业也不过一死,希望大王您考虑一下这件事!”于是侯景才开始有把叛之计:将寿阳城内所有的居民,都招募为军队的士兵。立即停止收取市场税及田租。百姓之女,都被分派给将士们。
10三月,癸巳‹二›,東魏以太尉襄城王旭為大司馬,旭,吁玉翻。開府儀同三司高岳為太尉。辛亥‹二十›,大將軍澄南臨黎陽‹河南省浚县›,自虎牢‹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濟河至洛陽‹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魏同軌‹河南省洛宁县›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戰,為樂所擒,澄禮遇甚厚,寬得間逃歸。將,即亮翻。間,古莧翻。澄由太行‹河南省沁阳市西›返晉陽。行,戶剛翻。
〖译文〗 [10]三月,癸巳(初二),东魏任命太尉襄城王旭为大司马,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二十日),大将军高澄南巡至黎阳,从虎牢渡过黄河到达了洛阳。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乐等人交战,被彭乐抓获,高澄以礼相待,待他很优厚,裴宽找了个机会逃回了西魏。高澄由太行出发,返回了晋阳。
11屈獠洞斬李賁,賁竄屈獠洞,見一百五十九卷中大同元年。獠,魯皓翻。考異曰:陳高祖紀云「太清元年」,蓋謂破賁之年。今從梁帝紀。按通鑑破賁書於中大同元年。傳首建康。賁兄天寶遁入九真‹越南清化市›,收餘兵二萬圍愛州‹府九真›,五代志:九真郡,梁置愛州。交州‹府设龙编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司馬陳霸先帥眾討平之。帥,讀曰率。詔以霸先為西江‹珠江›督護、高要‹广东省肇庆市›太守、督七郡諸軍事。
〖译文〗 [11]在屈獠洞有人将李贲斩杀了,他的首级被送到建康城。李贲的哥哥李天宝逃到了九真郡,收聚剩余的二万人马包围了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率领军队讨伐并扫平了李天宝。梁武帝下诏任命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12夏,四月,甲子‹三›,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偽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糾檢,官所糾檢而發之者也。首,自首者也。史言喪亂之際,吏因為姦,濫冒者不勝其多。首,手又翻。
〖译文〗 [12]夏季,四月,甲子(初三),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人伪造任官文书授人官职,事情败露之后,由别人纠查、检举出的人以及自首的人达六万多。
13甲戌‹十三›,東魏遣太尉高岳、行臺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潁川‹河南省长葛县›。王思政守潁川事始上卷上年。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岳恃其眾,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驍,堅堯翻。岳兵敗走。岳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堞dié,徒協翻。守,式又翻。
〖译文〗 [13]甲戌(十三日),东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人,率领十万步兵和骑后到颍川攻打西魏王思政的军队。王思政命令部队把战鼓和军旗都放倒在地,好象没有人一样。高岳自恃人马众多,从四个方向攻打颍川城。王思政挑选了一些骁勇善战的将士打开城门出去应战,高岳的军队被打败逃走了。高岳改变了战术,又修筑了一座土山,日夜不停地攻城。王思政随机应变守卫颍川城,并且夺取了土山,在土山上修筑了岗楼和低矮的城墙来辅助颍川的防守。
14五月,魏以丞相泰為太師,廣陵王欣為太傅,李弼為大宗伯,趙貴為大司寇,于謹為大司空。宇文相魏,倣成周之制建官。太師泰奉太子巡撫西境,登隴,至原州‹府设高平宁夏固原县›,歷北長城,此蓋秦所築長城也。東趣五原‹内蒙古包头市›,至蒲州‹府设蒲坂山西省永济县›,自五原還至蒲州也。五代志:河東郡,後魏置秦州,後周改曰蒲州,因蒲坂為名也。趣,七喻翻。聞魏主不豫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及至,已愈,泰還華州‹府设武乡陕西省大荔县›。華,戶化翻。
〖译文〗 [14]五月,西魏文帝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傅,任命李弼为大宗伯,任命赵贵为大司寇,任命于谨为大司空。太师宇文泰侍奉太子巡抚西部边境地区。他们选进入陇地,然后到达了原州,经过了北长城。向东至五原,至达了蒲州。后来他们听说西魏文帝身体不适就返回了国都。等回到都城后,西魏文帝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宇文泰便返回了华州。
15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聘于東魏,按梁官制,建康令秩千石,散騎常侍秩二千石。謝挺不當在徐陵之上,蓋徐陵將命而使,謝挺特輔行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復脩前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陵,摛chī之子也。徐摛見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摛,丑知翻。
〖译文〗 [15]梁武帝派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人到东魏去聘问。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徐陵是徐的儿子。
16六月,東魏大將軍澄巡北邊。
〖译文〗 [16]六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到北部边境地区巡视。
17秋,七月,庚寅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7]秋季,七月,庚寅朔(初一),这一天有日食现象。
18乙卯‹二十六›,東魏大將軍澄朝于鄴。朝,直遙翻。以道士多偽濫,始罷南郊道壇。魏太武帝崇信寇謙之,置南郊道壇。八月,庚寅‹二›,澄還晉陽,遣尚書辛術帥諸將略江、淮之北,凡獲二十三州。侯景既亂梁,明年,東魏始盡有淮南之地,史究其終言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