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六十七起著雍困敦(戊子),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二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八六八)#
1夏,六月,鳳翔‹陕西省凤翔县›少尹李師望上言:「巂州‹四川省冕宁县南泸沽镇›控扼南詔‹大礼国·首都苴咩城云南省大理市›,為其要衝,成都‹西川战区总部·四川省成都市›道遠,難以節制,請建定邊軍,屯重兵於巂州,以邛州‹四川省邛崃市›為理所。」理所,猶言治所也。上,時掌翻。巂,音髓。邛,渠容翻。朝廷以為信然,以師望為巂州刺史,充定邊軍節度,眉‹四川省眉山县›、蜀‹四川省崇州市›、邛‹四川省邛崃市›、雅‹四川省雅安市›、嘉‹四川省乐山市›、黎‹四川省汉源县›等州觀察,統押諸蠻并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師望利於專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實邛距成都纔百六十里,巂距邛千里,其欺罔如此。為李師望以定邊軍致寇張本。
〖译文〗 [1]夏季,六月,凤翔少尹李师望向朝廷上言:“州可控扼南诏,是西川地区抗击南诏蛮军的要冲,成都道路遥远,难以对州进行有效的节制,请求建置定边军。在州屯驻重兵,以邛州为定边军的治所。”朝廷信以为真,即设置定边军。任命李师望为州刺史,充当定边军节度使,眉州蜀州、邛州、邪州、嘉州、黎州等州观察使,统领诸蛮并诸道行营制使等。李师望企图获得专制某一方面的权力,于是建策置定边军;其实邛州距离成都才一百六十里,州距离邛州达千里之遥,李师望欺骗朝廷竟到了如此地步。

2初,南詔陷安南,見上卷四年。敕徐泗‹首府设徐州江苏省徐州市›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广西桂林市›,初約三年一代。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慎由之從子也,崔慎由始見上卷宣宗大中十一年。從,才用翻;下從孫同。性嚴刻;朝廷以徐兵驕,命鎮之。都押牙尹戡kān、教練使杜璋、大中六年五月,敕天下軍府有兵馬處,宜選會兵法、能弓馬等人充教練使,每年合教習時,常令教習。兵馬使徐行儉用事,軍中怨之。戍桂州者已六年,屢求代還,戡言於彥曾,以軍帑空虛,帑,他朗翻。發兵所費頗多,請更留戍卒一年;彥曾從之。戍卒聞之,怒。
〖译文〗 [2]起初,南诏蛮军攻隐安南,唐懿宗下敕令徐泗镇召募士兵二千人往安南赴援,并分其中八百人另往桂州屯戍,最初约定三年轮换一批。徐泗观察使崔彦曾是崔慎由的侄子,性情严酷刻薄;朝廷因为徐州士兵骄横,所以任命崔彦曾镇抚徐泗。都押牙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在使府用事掌权,遭到军中将士的怨愤,当时戍守桂州的徐泗士兵已戍边六年,屡次请求轮换回乡,尹戡向崔彦曾上言,军府帑藏空虚,再调军队往桂州轮换替代,费用太多,请让桂林戍卒再留一年;崔彦曾听从了尹戡的建议。戍卒们得知消息,怒火冲天。
都虞候許佶jí、佶,其吉翻。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皆故徐州群盜,州縣不能討,招出之,補牙職。會桂管觀察使李叢移湖南‹首府设潭州湖南省长沙市›,新使未至,校,戶教翻。使,疏吏翻。秋,七月,佶等做亂,殺都將王仲甫,將,即亮翻。推糧料判官龐勛為主,唐制,凡行軍,置隨軍糧料使,兵少者置糧料判官。勛,許云翻。劫庫兵北還,所過剽掠,劫桂州庫兵北歸徐州。還,音旋,又如字。剽,匹妙翻。州縣莫能禦。朝廷聞之,八月,遣高品張敬思赦其罪,新書百官志:內侍省有高品一千六百九十六人。部送歸徐州,戍卒乃止剽掠。
〖译文〗 戍军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都是以前的徐州盗贼,州县不能征讨,于是招安出山,用以被充军队,出任牙职。恰值桂管观察使李丛调往湖南镇守,新任观察使尚未到任,秋季,七月,许佶等人发动叛乱,杀死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帅,抢劫军用仓库的兵器,武装起来结队北还,他们在所过之地四处劫掠,地方州县不能抵卸。朝廷得知消息,八月,派遣高品宦官张敬思来赦免戍卒,由官府资送他们回归徐州,于是戍卒们才停止沿途抢劫。
3‹李漼(李温)本年三十六岁›以前靜海‹总部设安南府越南河内市›節度使高駢為右金吾大將軍。駢請以從孫潯代鎮交趾‹安南府所在城·越南河内市›,從之。潯,徐林翻。考異曰:補國史曰:「高公姪孫潯將先鋒軍,每遇陳敵,身當矢石。及高公內舉交代,朝廷命潯節制交趾。」實錄但云高潯以下勒姓名於碑陰,不云潯為節度使。新傳曰:「駢之戰,其從孫潯常為先鋒,冒矢石以勸士。駢徙天平,薦潯自代;詔拜交州節度使。」按駢為金吾半歲始除天平。今從補國史。
〖译文〗 [3]唐懿宗任命前静海节度使高骈为右金吾大将军。高骈请求任命他的侄孙高浔替代自己镇守交趾,唐懿宗表示同意。
4九月,戊戌‹八›,以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使盧耽為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以有定邊軍‹总部设邛州四川省邛崃市›之故,不領統押諸蠻安撫等使。既分西川置定邊軍,則諸蠻皆在定邊軍巡內。
〖译文〗 [4]九月,戊戌(初八),唐懿宗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卢耽为西川节度使;由于设置了定边军的缘故,西川节度使不再兼领统押诸蛮安抚等使。
5龐勛等至湖南,湖南觀察治潭州‹湖南省长沙市›。監軍以計誘之,使悉輸其甲兵。誘,音酉。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嚴兵守要害,徐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東下。許佶等相與謀曰:「吾輩罪大於銀刀,銀刀見上卷三年。朝廷所以赦之者,慮緣道攻劫,或潰散為患耳,若至徐州,必葅zū醢矣!」乃各以私財造甲兵旗幟。幟,昌志翻。過浙西,入淮南‹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淮南節度使令狐綯遣使慰勞,給芻米。勞,力到翻。芻,以飼馬;米,以給軍。
〖译文〗 [5]庞勋等徐泗戍卒行至湖南,宦官监军用计诱骗他们,让他们将武器全部交出。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派兵严守要害之地,徐泗戍卒不敢北上入境,于是乘船沿长江东下。许佶等人互相谋划说:“我们犯的罪比当年银刀等七军要大得多,朝廷现在所以要赦免我们,是因为怕我们沿途攻击抢劫,又怕我们溃散到山野为患,如果我们到达徐州,必定要被剁肉酱!”于是每人都用自己的私财打造兵器,作制军旗。戍卒经过浙西,进入淮南,淮南节度使令狐派遣使者赶来慰劳,给予喂马的饲料和军队米粮。
都押牙李湘言於綯曰:「徐卒擅歸,勢必為亂,雖無敕令誅討,藩鎮大臣當臨事制宜。高郵‹江苏省高邮市›岸峽【章:十二行本「峽」作「峻」;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作「峽」。】而水深狹,請將奇兵伏於其側,焚荻舟以塞其前,塞,悉則翻。以勁兵蹙其後,可盡擒也。不然,縱之使得渡淮,至徐州,與怨憤之眾合,為患必大。」綯素懦怯,且以無敕書,乃曰:「彼在淮南不為暴,聽其自過,餘非吾事也。」
〖译文〗 淮南镇都押牙李湘对令狐说:“徐泗戍卒擅自回归,势必造反叛乱,虽然没有皇上的敕令对他们进行诛讨,藩镇大臣应当因事制宜。高邮的江岸高峻,水深港狭,请让我率一支奇兵理伏于江岸旁边,烧着装满柴草的船,以堵塞徐泗戍卒前行的水路,派劲兵在他们后面追赶,可以将他们全部擒获。要不然,放纵他们,让他们渡过淮河,回到徐州,与心怀怨愤的民众会合,为患国家就更大了。”令狐平素一贯懦弱胆小,加上没有皇帝颁下的敕书,于是对李湘说:“他们只要在淮南不行凶逞暴,就听任他们过淮河,其余就不关我的事了。”
勛招集銀刀等都竄匿及諸亡命匿於舟中,眾至千人。丁巳‹二十七›,至泗州‹江苏省盱眙县淮河北岸›。泗州,晉、宋宿豫之地,後魏置南徐州,又置宿豫郡,又改東徐州,又改東楚州,周大象三年改泗州,開元二十四年,移州治臨淮縣。臨淮本漢徐城縣地,當泗水口,南北衝要之所。刺史杜慆tāo饗之於毬場,慆,他刀翻。優人致辭;致辭者,今諸藩府有大宴,則樂部頭當筵致辭,稱頌賓主之美,所謂致語者是也。徐卒以為玩己,擒優人,欲斬之,坐者驚散。慆素為之備,徐卒不敢為亂而止。慆,悰之弟也。杜悰,歷事穆、文、武、宣,屢入相位,咸通初,又為相。
〖译文〗 庞勋如集徐州银刀等七军逃亡山泽者以及亡命之徒,将他们藏于船中,部众发展到一千人。丁巳(二十七日),来到泗州。泗州刺史杜在球场为戍卒们设宴,有唱戏的优人致辞,徐泗戍卒以为是取笑自己,抓住优人就要问斩,在坐的宾客吓得四散而逃。但杜早已作好戒备,徐泗戍卒不敢过份作乱,就此算了。杜是杜的弟弟。
先是,朝廷屢敕崔彥曾慰撫戍卒擅歸者,勿使憂疑。先,悉薦翻。彥曾遣使以敕意諭之,道路相望。勛亦申狀相繼,辭禮甚恭。戊午‹二十八›,行及徐城‹江苏省盱眙县西北›,徐城縣,屬泗州,宋朝省徐城為鎮,入臨淮縣,在泗州北百於里,自此而西北,則入徐州界。然其道里迂遠,故龐勛等西入宿州,至苻離,則距徐州纔一百四十里耳。勛與許佶等乃言於眾曰:「吾輩擅歸,思見妻子耳。今聞已有密敕下本軍,至則支分滅族矣!下,戶嫁翻。支分,謂被支解,而支體異處也,即冎刑。丈夫與其自投網羅,為天下笑,曷若相與戮力同心,赴蹈湯火,豈徒脫禍,兼富貴可求!況城中將士皆吾輩父兄子弟,吾輩一唱於外,彼必響應於內矣。然後遵王侍中故事,王侍中,謂王智興也,事見二百四十二卷穆宗長慶二年。五十萬賞錢,可翹足待也!」眾皆呼躍稱善。將士趙武等十二人獨憂懼,欲逃去,悉【章:十二行本「悉」上有「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斬之,遣使致其首於彥曾,且為申狀,稱:「勛等遠戍六年,實懷鄉里;而武等因眾心不安,輒萌姦計。將士誠知詿guà誤,詿,古賣翻。敢避誅夷!今既蒙恩全宥,輒共誅首惡以補愆尤。」冬,十月,甲子‹四›,使者至彭城‹徐州州政府所在县›,彥曾執而訊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七›,勛復於遞中申狀,復,扶又翻。遞中,謂入郵筒遞送使府。稱:「將士自負罪戾,各懷憂疑,今已及苻離‹安徽省宿州市北符离集›,尚未釋甲。苻離,漢古縣,時屬宿州。九域志:宿州北至徐州一百二十里。宋白曰:爾雅:莞,苻離。此地尤多此草,故名。蓋以軍將尹戡、杜璋、徐行儉等狡詐多疑,必生釁隙,乞且停此三人職任,以安眾心,仍乞戍還將士別置二營,共為一將。」將,並即亮翻。
〖译文〗 先前,朝廷屡次命令崔彦曾去抚慰自桂林擅自归来的戍卒,以使他们不对官府产生忧虑和猜疑。崔彦曾派遣使者告谕皇帝的旨意,使者一个接着一个,在道路上前后相望。庞勋也派人向崔彦曾送申诉状,信使也一个接着一个,申诉状的言辞相当恭敬。戊午(二十八日),庞勋等行至徐城县,决定与官府翻脸,庞勋与许佶等人对部众宣称:“我辈擅自归来,是因为思念妻儿,日夜想和他们相见啊。今天听说,已有皇帝的密敕到了徐州军府,到徐州我们将被肢解灭族!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为天下人所笑,还不如大家同心协力,赴汤蹈火干一番大事业。这样不仅摆脱祸殃,而且可求得富贵!更何况徐州城内的将士都是我们的父兄子弟,我们在外一声高喊,他们在城内必然响应。然后遵照王智兴侍中过去所做的事去办,五十万缗赏钱,可以翘足以待!”众戍卒听后都欢呼雀跃,拍手称好。只有将士赵武等十二人感到忧虑和恐惧,企图逃之夭夭,庞勋将他们全部处斩,派遣使者将赵武等十二人的首级送交崔彦曾,并且再递上申诉状,宣称:“庞勋等远戍桂州六年,实在是怀念故乡故里;而赵武等人因为众心不安,竟萌生奸计,骗我们擅自归来。将士们当然知道被赵武等迷误将受到处罚,怎敢冒着诛灭全家的危险不听府使的命令!今天既承蒙观察使的大恩,得以免罪保全性命,大家也就立即将首恶分子赵武等十二人诛死,以弥补我们所犯下的罪过。”冬季,十月,甲子(初四),庞勋的使者来到彭城,崔彦曾将他逮捕并严加审问,将庞勋的反状全部搞清,于是囚禁使者。丁卯(初七),庞勋通过邮筒再次向使府递送申诉状,宣称:“将士们身负重罪,每人都心怀疑虑,今天已到达苻离,还没有解下身穿的重甲。这是因为徐州军府将领尹戡、杜璋、徐行俭等人狡诈多疑,必定对我辈怀有间隙隔阂,乞求观察使暂停尹戡等三人的职任,以便能安定众心;同时,乞求从桂州回还的戍军将士能专门编成两个营,由一个将领管辖。”

時戍卒拒彭城止四驛,唐制:三十里一驛。四驛,百二十里。闔城忷懼。彥曾召諸將謀之,皆泣曰:「比以銀刀兇悍,比,毗至翻。悍,侯旰翻,又下罕翻。使一軍皆蒙惡名,殲夷流竄,不無枉濫。今冤痛之聲未已,而桂州戍卒復爾猖狂,復,扶又翻;下同。若縱使入城,必為逆亂,如此,則闔境塗地矣!不若乘其遠來疲弊,發兵擊之,我逸彼勞,往無不捷。」彥曾猶豫未決。團練判官溫廷【章:十二行本「廷」作「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皓復言於彥曾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機,決於今日。今擊之有三難,而捨之有五害:詔釋其罪而擅誅之,一難也。帥其父兄,討其子弟,二難也。帥,讀曰率。枝黨鉤連,刑戮必多,三難也。然當道戍卒擅歸,不誅則諸道戍邊者皆効之,無以制禦,一害也。將者一軍之首,而輒敢害之,謂戍卒殺都將王仲甫也。則凡為將者何以號令士卒!二害也。所過剽掠,剽,匹妙翻。自為甲兵,招納亡命,此而不討,何以懲惡!三害也。軍中將士,皆其親屬,銀刀餘黨,潛匿山澤,一旦內外俱發,何以支梧!四害也。如淳曰:枝梧,猶枝扞也。薛瓚曰:小柱為枝,邪柱為梧,今屋梧邪柱是也。逼脅軍府,誅所忌三將,又欲自為一營,三將,謂尹戡、杜璋、徐行儉。及乞別營,事並見上。從之則銀刀之患復起,違之則託此為作亂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難,去,羌呂翻。絕其五害,早定大計,以副眾望。」
〖译文〗 当时自桂州归还的戍卒距彭城只有四个驿程,共一百二十里路程,这使徐州城内惶然,一片恐惧。崔彦曾召部下诸将谋划对策,诸将都哭着说:“以前因为银刀等军凶悍不羁,使徐州镇一军都蒙受恶名,遭到夷灭,有的流窜山谷,这不能说没有冤枉、诉除太滥,至今冤痛之声仍不绝于耳。而桂州戍卒又恢复了往昔的猖狂,如果放纵他们,让他们入城,必然会造反作乱,这样,徐州全境就要肝脑涂地了!不如乘他们自远道而来,精力疲惫,调集军队前往讨击,以逸待劳,往无不捷。”崔彦曾犹豫不决。徐泗团练判官温廷皓再向崔彦曾上言说:“全城的安然情状,已呈现在眼前,是得还是失,全在于今天的决策。目前讨击桂州戍卒有三大难处,而舍弃他们不如讨伐又有五大害处:皇帝既已颁下诏书释免戍卒的罪,我们擅自讨击,这是第一大难处。我们率领戍卒的父兄,去讨击他们的子弟,人情难违,这是第二大难处。戍卒犯罪,牵连的枝党多而复杂,追究起来判刑和处死的人必然很多,这是第三大难处。但是,本道戍边的士卒擅自归还,不诛讨就会使其他道戍边的士卒群仿效,使朝廷的法制失去作用,不能制服叛乱,这是第一大害处。将领是一军的首长,而桂林戍卒竟敢杀害都将王仲甫,不对这些犯上作乱的士卒进行诛讨,担任帅的人怎么能够去号令士兵!这是第二大害处。擅自归还的戍卒一路上剽掠抢劫,自己制造兵器,招纳亡命之徒,对这样的叛贼不加征讨,又怎么去惩除恶徒!这是第三大害处。徐州军中的将士,都是擅归戍卒的亲属,而银刀等七军的余党,潜伏在山谷草泽间,一旦内外勾结一同叛乱,又如何来支撑徐州的局面!这是第四大害处。桂州戍卒竟敢胁迫徐泗军府,要按他们的意愿诛除他们所忌恨的三名将领,真是气焰嚣张,又要求同伙编在一起,自己成立营队,如果答应他们的要求,那么当年银刀等七军叛乱的祸患又将重起,如果不答应他们,戍卒就会以此为借口,发动叛乱,这是第五大害处。只有您能除去三大难处,根绝这五大害,希望您毅然决然,早定大计,不辜负我们大家的希望。”
時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彥曾乃命都虞候元密等將兵三千人討勛,數勛之罪以令士眾,數,所具翻。且曰:「非惟塗炭平人,實亦汙染將士。汙,烏故翻。染,如艷翻,又如險翻。儻國家發兵誅討,則玉石俱焚矣!」書曰: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又曰:「凡彼親屬,無用憂疑,罪止一身,必無連坐。」仍命宿州‹安徽省宿州市›出兵苻離,泗州出兵於虹‹安徽省泗县›以邀之,虹,漢古縣,宋、魏廢省,古城在夏丘縣界;武德置虹縣於古虹城,貞觀八年移治夏丘,故城時屬宿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八十里。顏師古曰:虹,音貢,今音絳。且奏其狀。彥曾戒元密無傷敕使。時張敬思尚在勛等軍中。
〖译文〗 当时徐州城中有军队四千三百人,崔彦曾于是命令都虞候元密等率领军队三千人去讨伐庞勋,又历数庞勋的罪恶,以鼓动士气,并且说:“庞勋等叛卒不但使平民百姓生灵涂炭,实际上也是沾污了广大将士的名声。如果让朝廷调集军队来诛讨,恐怕就要玉石俱焚,叛贼连带我们都要受罪!”又说:“凡是叛乱戍卒中有你们的亲属,你们也用不着忧虑,罪只在一人身上,必定不会有任何株连。”于是命令宿州派军队至苻离,泗州派军队到虹县,以邀击桂州归来的戍卒,并向朝廷奏告使府布置。崔彦曾还特别告诫元密说,不要伤害还在庞勋军中的宦官敕使张敬思。
戊辰‹八›,元密發彭城,軍容甚盛。諸將至任山‹徐州市西南十五千米›北數里,任山在彭城西南三十里。頓兵不進,共思所以奪敕使之計,欲俟賊入館,乃縱兵擊之,遣人變服負薪以詗賊。詗xiòng,翾正翻,又火迥翻。日暮,賊至任山,館中空無人,又無供給,疑之,見負薪者,執而榜之,榜,音彭。果得其情。乃為偶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執旗幟」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列於山下而潛遁。比夜,官軍始覺之,比,必利翻,及也;下比官軍、比追及,皆同音。恐賊潛伏山谷及間道來襲,間,古莧翻。復引兵退宿於城南,明旦,乃進追之。
〖译文〗 戊辰(初八),元密从鼓城出发,军容相当盛大。诸将领率军来到任山以北数里地外,停止进兵,共同商量救出宦官敕使的计划。元密企图等待叛归的戍卒进入旅馆时,再纵兵攻击,于是派遗一些士兵化装成挑柴卖薪的人,在周围侦察敌情。太阳下山之时,戍卒来到任山,旅馆中空无一人,又没有米饭茶水供给,于是众士卒产生了怀疑,看见挑柴的人,抓来捆绑起来,经追问,果然获得了官军设伏的情况。于是戍卒们制作木偶人,排列在山下,自己全潜逃而去。至夜深时,官军才察觉,恐怕叛乱的戍卒潜伏在山谷或小路边,对他们发动偷击,于是引兵退走,在任山城南宿营,第二天早晨,才进兵追击戍卒们。
時賊已至苻離,宿州戍卒五百人出戰於濉水上‹古濉水流经苻离城北›,濉水,在虹縣靈壁東。望風奔潰,賊遂抵宿州。時宿州闕刺史,觀察副使焦璐攝州事,城中無復餘兵,庚午‹十›,賊攻陷之,璐走免。璐,音路。考異曰:舊紀:「九月,甲午,勛陷宿州。」今從鄭樵彭門紀亂及新紀。賊悉聚城中貨財,令百姓來取之,一日之中,四遠雲集,然後選募為兵,有不願者立斬之,自旦至暮,得數千人。於是勒兵乘城,龐勛自稱兵馬留後。
〖译文〗 这时叛乱的戍卒已来到苻离,宿州派出戍卒五百人于濉水上抵抗,官军望风而逃,叛贼于是进抵宿州。当时宿州缺刺史,观察副使焦璐掌摄州政事务,城内不再有军队,庚午(初十),叛贼攻陷宿州,焦璐逃出城,得免一死。叛乱的戍卒将城中的财货全部聚集在一起,让老百姓随意来取,一天之内,四面八方的人不怕路远都赶来了,贼军先分财,然后选募丁壮参军,有不愿入伙的人立即被斩首,自清晨到日暮,选得丁壮数千人。于是分派士兵登上城楼,分关把守,庞勋自称兵马留后。
再宿,官軍始至,賊守備已嚴,不可復攻。先是,焦璐聞苻離敗,先,悉薦翻。決汴水‹流经宿州城南›以斷北路,斷,音短。賊至,水尚淺可涉,比官軍至,已深矣。壬申‹十二›,元密引兵渡水,將圍城,會大風,賊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射,而亦翻。延及官軍營,士卒進則冒矢石,退則限水火,賊急擊之,死者近三百人。近,其靳翻。元密等以為賊必固守,但為攻取之計。
〖译文〗 第二天晚上,官军才赶到宿州城下,叛贼的守备已很严密,一时无法攻取。起先,焦璐听说苻离官军战败,决汴水堤企图淹断北面的道路,叛乱的戍卒赶到时,水尚浅,可以涉过,到官军赶来时,水已很深,无法行走了。壬申(十二日),元密率领军队渡过水面,行将把宿州城团团困住,恰值一阵大风,叛贼趁势用火箭射城外的茅屋,大火延绵烧到官军的营帐,官军士卒前进要冒城上投下的矢石,后退又受到水和火的限制,叛贼于是趁机急攻,杀死官军近三百人。元密等人认为叛贼必定要固守宿州城,只为攻城考虑计策。
賊夜使婦人持更,夜有五更,使人各直一更,擊鼓以警眾,謂之持更。顏之推曰:一更、二更、三更、四更,皆以五為節。西都賦云:「衛以嚴更之署。」所以爾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則指寅,晝則指午,自寅至午,凡歷五辰。冬、夏之月,雖復長短,然辰間遼闊,盈不至六,縮不至四,進退常在五者之間。更,歷也,經也,故曰五更。更,工衡翻。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備載資糧,順流而下,欲入江湖為盜;宿州,古汴河之會,漕運及商旅所經,故城中有大船沿汴而下,入淮,則可以入江湖矣。艘,蘇遭翻。以千縑贈張敬思,遣騎送至汴‹宣武战区总部·河南省开封市›之東境,此謂汴州東境也。縱使西歸。謂西歸長安。
〖译文〗 叛贼夜晚让妇女击鼓打更,掠夺城中的大船三百艘,装满军资粮食,顺汴水而下,企图流入江湖为盗贼;又赠给宦官中使张敬思丝绢千匹,派遣骑兵护送至汴州境东面,放他西归长安。
明旦,官軍知賊已去,狼狽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飢乏。賊檥yǐ舟隄下而陳於隄外,陳,讀曰陣;下同。伏千人於舟中,檥,魚豈翻。官軍將至,陳者皆走入陂中。密以為畏己,縱兵追之;賊自舟中出,夾攻之,自午及申,官軍大敗。密引兵走,陷於荷涫,涫guān,古丸翻。賊追及之,密等諸將及監陳敕使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餘皆降於賊,無一人還徐者。賊問降卒以彭城人情計謀,知其無備,始有攻彭城之志。
〖译文〗 第二天一早,官军才知道叛贼已出城远去,狼狈追赶,士卒们都没吃饭,到追上叛贼时,官军已是饥饿疲乏到了极点。叛贼把船停靠在堤边,而在堤外列阵,在船中埋伏了一千余人,官军将杀过来时,列于阵前的叛贼全逃跑逃跑到池泽中。元密以为叛贼畏惧自己,命部下官兵全线追击;埋伏在船中的叛贼从船中出来,与池泽中的叛贼一同夹击官军,从中午一直战到黄昏,官军大败。元密带着残兵退走,陷于荷花泥泽中,叛贼追上来,元密等徐泗诸将及监阵的宦官中使全被死,士卒也被杀死了上千人,其余人全都投降叛贼,没有一个回到徐州城。叛贼问投降的士卒关于彭城内的人情和官府的部署,知道城中没有戒备,于是有了攻占彭城的企图。
乙亥‹十五›,龐勛引兵北渡濉水,踰山趣彭城。趣,七喻翻。其夕,崔彥曾始知元密敗,移牒鄰道求救;明日,塞門,塞,悉則翻。選城中丁壯為守備,內外震恐,無復固志。或勸彥曾奔兗州‹兖海战区总部·山东省兖州市›,九域志:徐州北至兗州三百六十里。彥曾怒曰:「吾為元帥,城陷而死,職也!」立斬言者。
〖译文〗 乙亥(十五日),庞勋率领军队北渡濉水,越山往彭城进发。这天傍晚,崔彦曾才得知元密战败的情况,于是写信请求相邻的道发兵救援;第二天,崔彦曾紧闭城门,选城中的丁壮入伍守备城防,城内外一片震惊恐慌,没有人愿在城中坚守,都想逃走。有人劝崔彦曾投奔兖州,崔彦曾愤怒地说:“我身为元帅,城若被攻陷只有死而已,守城是我的职责。”并立即将劝他逃走的人斩首。
丁丑‹十七›,賊至城下,眾六七千人,鼓譟動地,民居在城外者,賊皆慰撫,無所侵擾,由是人爭歸之,不移時,克羅城。彥曾退保子城,羅城,外大城也。子城,內小城也。民助賊攻之,推草車塞門而焚之,推,吐雷翻。塞,悉則翻。城陷。考異曰:舊紀:「九月,乙未,龐勛陷徐州,殺節度使崔彥曾、判官焦璐等。賊令別將梁丕守宿州,又遣劉行及、丁景琮、吳迥攻圍泗州。」今從彭門紀亂及新紀。舊彥曾傳曰:「九年九月十四日,賊逼徐州。十五日後,每旦大霧。十六日,彥曾並誅逆卒家口。十七日,昏霧尤甚,賊四面斬關而入。」實錄,自勛知徐州出兵退至苻離已後,皆置於十一月。今從彭門紀亂。賊囚彥曾於大彭館‹招待外宾的宾馆›,執尹戡、杜璋、徐行儉,刳kū而剉之,刳其腹而寸剉之。盡滅其族。勛坐聽事,徐州觀察廳事也。聽,讀曰廳。盛陳兵衛,文武將吏伏謁,莫敢仰視。即日,城中願附從者萬餘人。
〖译文〗 丁丑(十七日),叛贼来到徐州城下,部众有六七千人,击鼓喧噪,声音震天动地,百姓居住在城外的,叛贼均对他们慰问保护,一点也不侵扰,于是人们争相归附,不多时,就攻克了外城。崔彦曾退到内城进行抗拒,百姓协助叛贼攻城,推来装满草的车堵塞城门,放火焚烧,使内很快陷落。叛贼将崔彦曾抓获,囚禁于大彭馆,又逮捕尹戡、杜璋、徐行俭,剐开他们的肚皮,将他们剁成碎片,并将他们的家属全部杀死。庞勋坐于徐州观察使府处置军政大事,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文武将吏行跪拜礼,没有人敢抬头正视厅堂上的主帅庞勋。当天,城中愿意归附庞勋的人就达一万余人。
戊寅‹十八›,勛召溫庭皓,使草表求節鉞,庭皓曰:「此事甚大,非頃刻可成,請還家徐草之。」勛許之。明旦,勛使趣之,趣,讀曰促。庭皓來見勛曰:「昨日所以不即拒者,欲一見妻子耳。今已與妻子別,謹來就死。」勛熟視,笑曰:「書生敢爾,不畏死邪!龐勛能取徐州,何患無人草表!」遂釋之。
〖译文〗 戊演(十八日),庞勋将温庭皓召至使府,要他起草给朝廷的表,请求徐州节度使的符节斧杖,温庭皓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顷刻间可以完成的,请让我回家慢慢地起草。”庞勋准许他回家去写。第二天早上,庞勋派人去温庭皓家取表文,温庭皓来到使府见庞勋说:“昨天所以不立即拒绝起草表文,是想回家看一下妻子儿子,今天已经与妻儿决别,现在就是来送死的了。”庞勋看了温庭皓几眼,笑着说:“书生敢顶撞我,不怕死吗!我庞勋能攻取徐州,怎么怕找不到人为我起草表文!”说完将温庭皓释放。
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負,勛迎為上客,重為勛草表,重為,于偽翻。稱:「臣之一軍,乃漢室興王之地。漢高帝起於沛。唐沛縣屬徐州,故稱之以自夸大。頃因節度使刻削軍府,刑賞失中,遂致迫逐。言士卒所以迫逐主帥者,皆其所自致。陛下奪其節制,翦滅一軍,見上卷三年。或死或流,冤橫無數。橫,戶孟翻。今聞本道復欲誅夷,將士不勝痛憤,推臣權兵馬留後,彈壓十萬之師,撫有四州之地。勝,音升。四州,謂徐、宿、濠‹安徽省凤阳县东北临淮关›、泗。臣聞見利乘時,帝王之資也。臣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伏乞聖慈,復賜旌節。不然,揮戈曳戟,詣闕非遲!」庚辰‹二十›,遣押牙張琯奉表詣京師。
〖译文〗 有一个名叫周重的人,常常以有文思才略自负,庞勋迎他为上宾,为庞勋起草上给朝廷的表文,声称:“我所统领的一支军队,驻在汉王朝的龙兴之地。不久前因为节度使对将士太苛刻,滥施刑赏,于是将士们被迫将他驱逐。六年前皇上削夺徐州军号,消灭一镇军队,我银刀等军壮士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含冤而死的无可胜计。今天听说本道又企图诛杀将士,我们更是愤慨万分,众人推我暂时掌管军事,权任兵马留后,以弹压十万雄师,抚慰徐、宿、濠、泗等四州之地。我听说因势利导,不失时机,是成帝王的资本。我见到利而不失去,遇到时运而不迟疑;恳切地希望皇帝陛下大发慈悲,赐给我节度使的符节和旗帜。要不然,我就统率数万大军,进攻长安,这并不是难事!”庚辰(二十日),庞勋派遣押牙张带上表文送往长安。
勛以許佶為都虞候,趙可立為都遊弈使,黨與各補牙職,分將諸軍。又遣舊將劉行及將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圓將二千人屯泗州,梁丕將千人屯宿州,自餘要害縣鎮,悉繕完戍守。徐人謂旌節之至不過旬月,願效力獻策者遠近輻湊,乃至光‹河南省潢川县›、蔡‹河南省汝南县›、淮‹淮河›、浙‹钱塘江›、兗‹山东省兖州市›、鄆‹山东省东平县›、沂‹山东省临沂市›、密‹山东省诸城市›群盜,皆倍道歸之,闐溢郛郭,闐,停年翻。郛fú,芳無翻。旬日間,米斗直錢二百。人來從亂者多,故米踊貴。勛詐為崔彥曾請翦滅徐州表,其略曰:「一軍暴卒,盡可翦除;五縣愚民,各宜配隸。」五縣,彭城、蕭‹安徽省萧县›、豐‹江苏省丰县›、沛‹江苏省沛县›、滕‹山东省滕州市›也。又作詔書,依其所請,傳布境內。徐人信之,皆歸怨朝廷,曰:「微桂州將士回戈,吾徒悉為魚肉矣!」
〖译文〗 庞勋委任许佶为都虞候,赵可立任都游弈使,所信用的党羽都各自被以牙职,分别率领诸部军队。又派遣徐州旧将刘行及率领一千五百人屯驻于濠州,派李圆率二千人屯驻于泗州,派梁丕率一千人屯驻于宿州,其余要害县镇,都修缮守备。徐州人传说朝廷赐给庞勋的节度使符节旌旗不过半个月就会到,所以愿献策效力的人不问远近齐集而来,以致光州、蔡州、淮州、浙州、兖州、郓州、沂州、密州等地的群盗,也都不畏路远赶来归附,使徐州城里城外充满了人,十天多时间,一斗米的价钱就涨到二百缗。庞勋假造崔彦曾向朝廷请求歼灭徐州一镇将士的表文,表文的大概内容是:“徐州一军士卒狂暴,可以全部翦除;附近彭城、萧县、丰县、沛县、滕县等五县愚昧的民众,都应该配作奴隶。”又伪造皇帝的诏书,宣言皇帝已批准了崔彦曾的请求,在境内广为传布。徐州人相信了谣言,都把怨恨转向朝廷,说:“如果不是桂将士挥戈挥戈回来,我们就要全部成为油锅里的鱼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