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章延续上一章(存在主义)的讨论,进一步选择一个特定的题材深入分析。关于这个主题,要介绍两位哲学家:萨特和加缪(Albert Camus,1913—1960),两人都生长于法语系国家。
萨 特#
萨特在当代的思想家中,以无神论作为号召。他反对宗教、反对信仰,公开宣称上帝已经死亡[1]。上一章我们谈过,尼采提出“上帝死了”的观点,而萨特则要将他所造成的后果深入解说。
萨特治学的目标,是要克服自笛卡儿以来的二元论思潮,还要避免走入唯心论的窄路。他采取现象学的方法,试图深入分析“意识”,由此揭示“存在”的真相。
他认为,一切现存与既成的事物,都是“在己”(ensoi;being in itself),意思是“就是在那里”,既偶存又无目的可言。这些东西若想获得“意义”,则须依赖“意识”。譬如,我认为历史上某一段时期是黄金时代,那么它就是如此;如果我改变想法,情况也将随之不同。换言之,如果没有我们这些现在活着的人,在意识中肯定宇宙万物及历史事件的价值,那么试问这一切东西又与化石有何差异?
那么,意识是什么呢?意识就是“为己”(poursoi;being for itself),随时赋予一切事物以意义,但可随时改变之。意识因而是自由的。萨特说:“人被判决为自由的。”自由带来责任,也因而产生焦虑,因为生命是意识的不断活动,永远定不下来。萨特的悲观倾向,由此可知一二。至于他反对宗教,则是因为“神”应该是“在己”加上“为己”,而这种合一关系是矛盾的,因此神不可能存在。
由萨特具体的生活经验,可以看出他排斥宗教信仰的缘故。萨特父系家族的体型比较矮小,母系家族的体型则比较高大,因为父亲早逝,萨特从小就随着母亲生活在高大的女人之间。这些女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每逢星期天都要上教堂望弥撒。小萨特常常跟着去望弥撒,觉得这些人在教堂里面跟在教堂外面的表现完全不同。当他们在教堂里面祈祷的时候,同所有人都好像兄弟姐妹一样,非常亲切和善,离开教堂之后却又像平凡人一般,在背后批评别人,讲坏话,传谣言。
萨特从小就看到人类伪善的一面,因此对于宗教非常反感,认为宗教只不过提供了许多人伪装的借口。譬如,一个人如果有宗教信仰,当他犯错时,只要很虔诚地到教会去忏悔,就可以洗清所有的罪恶,罪恶洗清后,不再感受到任何压力,然后就可能不自觉地回到旧的生活路线上,继续做一些不好的事,如此不断循环;相反,一个人如果没有宗教信仰,没有忏悔的机会,错误就会压迫自己的良知。如此一来,这些人反而能够从错误中得到教训,而让自己在思想、行为上都更为谨慎。由此可知,虽然宗教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最后却往往容易被误用。
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生长于法国巴黎地区,处于法国文化的核心位置,而萨特的文化素养也相当高。在萨特的各种观点中,首先要介绍的是“存在先于本质”。
存在是“选择成为自己的可能性”,亦即在运作“存在”这个动作时,我们尚未成为“自己”。我们必须先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最后才会变成这样的人。举例来说,若一个人想要成为医生,那么他在考大学的时候就要选择医学系,接下来必须经过长期的努力,最后才会成为医生。医生就像是这个人的本质,而这个本质是由他过去的选择所造成的结果。
所谓“存在先于本质”就是说,一个人先有选择自己的可能性,最后才使自己得到所选择的内容。每个人都是在生命过程中不断抉择,选择之后才会得到结果。由此可知,一个人的本质是在选择之后所得到的结果,如果没有先作选择,永远不会有后来的那个结果。换言之,人不是“已做成”之物,而是不断在“造就”自己。
当然,许多人找到固定的生活模式,就此安顿下来,这在萨特看来,表示他们接受了“坏的信念”,放弃了作为一个“人”的天职。
“存在先于本质”表达了人类独具的特色,由于描述相当生动,所以一般人提到存在主义时都会想到这句话。这句话凸显出个人抉择的重要性,一个人如果从来不作抉择,就根本没有本质可言,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别人安排的,他只是一味地接受。一旦接受成了习惯,本质就只是虚浮的,因为这等于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也就是从来不曾认真地考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意识的空无化作用#
“存在先于本质”的观点非常生动地表现出人的自由,以及自我塑造、自我实现的特色。这种说法固然有它的优点,但也无可避免地造成了意识的空无化。
萨特把上帝搁置一边,认为上帝死了,这等于是要让人类自己变成上帝,变成绝对的主宰,拥有绝对的自由,不受任何限制。然而,人的意识基本上有一个特色,亦即:意识的目的是要达到意识的内容。例如,我现在意识某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必须真的存在,才能够使我的意识落实。但是由于意识本身有选择性,它会选择要意识什么样的内容,因此经常会对已经现存的一切产生一种否定性,这就是意识的空无化作用。
萨特曾经举过一个例子,说明意识的空无化作用:假设有一天我到咖啡店找彼得,因为我要找彼得,所以我的意识中对彼得有一个清楚的形象。我用这个形象一一去对照咖啡店中的客人,只要这个人不是彼得,就会被我化为虚无。换句话说,因为我心中有“找彼得”这个意识作用,所以所有的“非彼得”都会被我化为虚无。这是意识的第一度空无化作用。如果找到最后发现彼得不在这里,那么就产生了意识的第二度空无化作用,这时连我脑海中原本对于彼得的形象也不见了。
这种描写方式相当生动,在日常生活中也常会发生这种情形,譬如,当我心中想着要找某人的时候,就算眼前有许多人,我也会对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因为我的意识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根本看不到这个人之外的其他人。换句话说,当我集中注意在某件事情时,就会忘记其他事情,就如同其他事情不存在一般。这就是意识的空无化作用。
第一度的空无化是必要的,因为如果没有第一度的空无作用,我就无法找到想找的那个人。但是当我想找的人不在这里时,就造成了第二度的空无,这时候会产生一种落寞的感觉,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落空了。萨特举的例子把意识的空无化作用夸张描写,表达出人在做任何事情,尤其在设定目标加以界定时,所产生的一种微妙的感受。
存在主义擅长把一般人平常心中非常微妙细致的变化,包括怀疑、失望、难过、落寞、兴奋、期待这些感受,加以夸张、放大式地描写,当人们看到这样的描述时会觉得颇有趣味。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受到了现象学的启发。现象学是用自由想象法来描写事物,希望通过描写的方式使一样东西的真相呈现出来。更明白地说,现象学会采取不同的角度进行描写,用各种方法使得一样东西的表面现象,通过这种多方面的描述而慢慢消解。描述到最后我们会发现有些部分是一定存在的,而这些部分就是此物的本质。存在主义者经常使用现象学的方法。
萨特消极的人生观#
由于萨特认为意识有空无化的作用,因此他的人生观难免倾向于消极。因为人有意识,一个人活在天地之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空无化的结果,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单单的。无论一个人过去的生活多么丰富,对未来有什么憧憬、理想,所能掌握的就只有当下这一刹那。
萨特对于意识的特色了解得相当透彻,他曾提到,意识的空无化作用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相互的压力与伤害。试问,人最害怕的是什么?是被别人当成一“物”来注视,因为这种物化是别人以他的意识作用否定了我的主体性。举例而言:假设有一天中午我买了一个快餐,并且找了一间空教室坐下来吃。一个人这样吃饭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并且让人觉得有一种安全感。但是当我吃完快餐后,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注视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被注视了多久。这时候心中会产生一种愤怒的感觉,因为我会觉得他把我当做一个物(a thing)而不是一个人(a person)。人有主体性,不能被当做客体(物),因此当我发现自己被别人当做物来观赏时,会觉得愤怒。这时候我会采取一种报复行动,也就是反注视、看回去。
所以我们有时候会在新闻中看到,有些年轻人在街上走路,互相瞪一眼就会觉得很生气,接着拿刀互砍,好像彼此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为什么看一眼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让原本没有恩怨的人拿刀互砍?这就说明了,萨特所说的那种意识的否定性作用是非常可怕的,尤其当一个人缺乏对自我的了解、对人性的认识时,确实就只能在当下那一刹那谋求“我的注视比你凶悍、比你更为有力”这种方式,来压制别人。
古代仆人和主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仆人不能直视主人的眼睛,必须低头承受主人的命令。如果仆人两眼直视主人,可能会被认为想造反。长辈和晚辈之间亦同。由此可知,眼神可以用来表达一个人意识的肯定或否定。
萨特的人生观是倾向悲观的。如果一个人主张无神论,认为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上帝也没有灵魂的存在,那么他的人生是很难乐观积极的,因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乐观奋斗”和“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这两句话是矛盾的。奋斗需要付出代价,如果我们每天努力工作,到最后发现人生一片虚无,那么奋斗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有一次到台湾交通大学演讲,回程时他们安排一辆计程车送我回台北。这位计程车司机是交大的研究生,以开计程车为副业。我们一路从新竹聊回台北,他特地谈到了他姐姐的事情。他姐姐从小成绩非常好,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是全班前几名。后来她接触了老庄思想,发现人活在世界上无论怎么奋斗,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因此决定不考高中了。老师、父母知道之后非常担心,联合起来开导她。她说:“那么你们告诉我,人生有什么意义。如果能够说服我,我就按照你们的想法去考试。”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最后的结论是:无论考不考高中,人最后都会死。老师和父母没有办法说服她,因此她真的没有去考高中。一直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到处打零工,过着很简单的生活。
这个同学的姐姐想得很单纯,认为人生最后都是死亡,但是却没有想到,从出生到死亡这段路程是漫长的,要怎么走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当然,我们不否认有些人能够走上与一般人不同的路,但是这些人必须能够忍受,甚至是享受孤独,并且也要清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有什么成就,而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人表面上有很好的成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相反,有些人可能找不到工作、到处碰壁,在别人看起来是一个失败者,但是内心却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也就是说,人生的道路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走法,重要的是,我们要通过人类特点的表现(如理性),让自己有精确思考的能力,能够在许多复杂的、变化的经验现象中,掌握到基本的原则,然后在作抉择时,真正把握到“存在先于本质”的道理。
加 缪#
加缪生于法属北非阿尔及利亚,家里很穷,父亲在他一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则是文盲,他求学时是靠着奖学金一路念过来的。加缪的第一部作品《局外人》在1942年出版,当时他才二十八岁。《局外人》出版之后,萨特率先撰写书评推荐,肯定那是一本描述荒谬思想的经典之作。这是一件难得的文坛美谈,因为萨特比加缪大八岁,又是巴黎文化圈的高级知识分子,文坛地位比加缪高出许多。但他却能以宽宏的度量与眼光,推荐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写的作品。加缪后来的表现也非常杰出,他在195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才四十四岁,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诺贝尔奖得主。
与萨特之交往#
在这里要介绍一段萨特和加缪交往的轶事。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军占领了整个法国。当时的法国知识分子为了抗暴,办了一份地下报纸,以激励民心士气。这份报纸的名称叫做《战斗报》,加缪是主编,萨特也和他们有相同的立场。这些人被称做地下抗德分子,经常聚在咖啡馆聊天。
有一天萨特和加缪在咖啡馆聊天,聊到了人的自由的问题。萨特主张因为上帝不存在,所以人有绝对自由,可以为所欲为;加缪则认为不管上帝是否存在,人都无法有绝对自由。这两个命题是完全相反的,因此萨特和加缪开始辩论,由于两人各执一词,谁都无法说服谁。最后加缪想到了一招,他说:“既然你说人有绝对自由,那么请问你能不能把我交给德军,检举我是地下抗德分子呢?”萨特想了半天,最后说:“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向德军检举你!”由此可知,这场辩论最后是加缪赢了。
人没有绝对的自由,就算我们可以为所欲为,最终却不能违背道义,因为违背道义的自由称不上自由,而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思想关键:“荒谬”#
加缪的思想关键是“荒谬”一词,《局外人》被描述为“荒谬”的经典之作,但是,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更深入剖析了“荒谬”的概念,并且公开指出:“我是在寻求一种方法而非一种学说,我是在从事方法的怀疑,试图造成……白板的心态,作为建构某物之基础。”[2]
荒谬就是不合理,亦即不能用理性去解说的事件。人生许多事情都是不合理的,譬如我们以为大自然很美,事实上大自然根本就是非人性的,无所谓美丑。平常风和日丽的时候,会觉得大自然同自己的心灵好像有一种默契,然而一旦地动山摇,这些原本很美的自然界却忽然之间变得不可理喻,这就是一种荒谬。这个世界被装上一层像人的面貌,但事实上这只是我们的一相情愿而已,大自然基本上是非人化的,它按照自己的规律来运作。
荒谬的形态#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特别探讨的正是人的理性“要求理解世界”,而世界或大自然却“无法回应”此一要求的这一点。
(一)荒谬是一种遭遇
加缪认为,荒谬是一种“遭遇”(confrontation),来自理性与世界的对峙。世界本身依其规律运作,虽谈不上是“非理性”,但是人总是要求理解,想知道这样的世界“有何意义”。其次,荒谬是一种“关系”,当人面对世界时,觉得自己与世界是既相连又相异。人是生物之一,无法离开世界而生存,但是人处于世界中,又自觉是个陌生者。加缪说:“世界不荒谬,人生也不荒谬,人活在世界上才荒谬。”然后,荒谬具有“三合一”的性质,亦即:理性与世界分开而言,各自并不荒谬,但是两者相会立即出现荒谬,亦即“一加一等于三”。于是,人生的荒谬成为不可避免。
(二)人我之间的误会
譬如,我常以为别人了解我,而事实上别人所了解的只是他所了解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换言之,人与人之间无法完全了解,我们了解的都只是被我们了解的部分,而我们所了解的和对象本身一定有些落差,这就是我们和别人之间所产生的一种误会。
人与动物之间也是一样,譬如我养了一只狗,我自以为能够了解它的想法。事实上我根本不可能了解狗的想法,我所了解的狗只是被我所了解的狗,而不是这只狗的本身。
(三)我与自己之间的隔阂
要了解自己也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希腊德尔斐神殿上第一句话就刻着“认识你自己”。
这些都说明了,加缪的想法的确有他的道理,人活在世界上,到最后会发现自己四处碰壁,完全孤单。这时候就会知道,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是荒谬的,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个样子,所以要重新调整自己的想法。
以荒谬为出发点#
如果荒谬是思考的结果,等于是以荒谬作为目的,变成荒谬主义;然而加缪并非如此,他是以荒谬作为方法。二者的差别很大。以荒谬作为方法是指:即使我们知道真实的情况是荒谬的,但仍接受这种情况,并且以它作为出发点,把我们原先建立的一切虚幻知识与价值观全部打破,再重新开始建立人生观。
加缪要重新建立的有三点:反抗、自由、热情。以下分别加以介绍:
(一)我的反抗
如果人生是荒谬的,那么,人可以或应该“自杀”吗?加缪明确表示反对的立场,他甚至连“思想上的自杀”,亦即轻易信仰某种宗教,或接受某种哲学,都无法苟同。
他认为,当我们说:“这是荒谬的。”正代表了我们知道什么是不荒谬,因为若不知道什么是不荒谬,根本无法判断什么是荒谬。这就是以一种否定的方式来表达肯定。在荒谬中可以看到人们所坚持的原则以及理想,这就是由荒谬所引申出来的反抗。换句话说,因为在荒谬中看到了自己的不满,也就引导出了我们所真正欣赏的是何种情况。
加缪认为“我反抗,所以我们存在”。所谓的“我”是指个人,而“我们”则是指群体。这句话说明了,我反抗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人性共同的尊严。换句话说,我今天如果起来抗议这个社会不公平,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许多被社会的不公平所压迫的弱势团体。这是加缪由荒谬引申出的第一个积极的成果。
加缪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参加巴黎的地下抗德运动,这正是以反抗来肯定人权与人性尊严的具体作为。他在1951年出版《反抗者》一书,书中强调:“一旦承认了绝对否定之不可能,因为只要生存就是承认此点,那么第一个不容否定的东西,就是他人的生命。”不仅如此,“在荒谬经验中,痛苦是个体性的,一有反抗活动,人意识到痛苦是集体性的,是大家的共同遭遇”。


、坤
、艮
、离
、坎
、兑
、巽
。有一个简单的口诀是: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碗,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艮卦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