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卷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是屈原、贾谊两个人的传记。他们虽然不是同时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处。他们都是才高气盛,又都是因忠被贬,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学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马迁才把他们同列于一篇。
对于屈原,作者先写他的才能之高。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进谗言使怀王疏远屈原。屈原被贬之后,作者极力表现他忠君爱国的一腔热血和满怀赤诚,“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但屈原最终也没能使怀王觉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兰,惨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后,作者重点写了他的死。上不能为国尽忠效力,下不能躬耕垄亩,归隐田园,“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这是一种伟大的、难得的孤独,唯有坚强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屈原才表示:“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就这样,屈原怀抱沙石,沉江而死,实现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离骚》)的诺言,其正直刚烈堪称千古之冠。
司马迁对贾谊,则首先表现其才华过人,“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汉文帝也非常欣赏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接着,贾谊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礼乐等革新主张,但遭到了周勃等老臣们的反对,他们攻击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而汉文帝又是这班老臣们所拥立,登位不久,权力未稳,也只有依从而已。所以,就把贾谊贬到长沙,任长沙王太傅。
本文最大的特点是作者笔端饱含感情,行文幽抑哀婉。正如作者所云:“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可见作者是在这种悲慨的感情中写下本篇的,并将此情寄之笔端。而司马迁自己也同样是才高气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写屈原、贾谊,实际上也在写他自己,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盖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原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1],明于治乱,娴[2]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3]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4],争宠而心害[5]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6]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7]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8]屈平。
【译文】
[1]博闻强志:见闻广博,记忆力强。
[2]娴:熟习。
[3]任:信任。
[4]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
[5]害:妒忌。
[6]属:写作。
[7]伐:自我夸耀。
[8]疏:疏远。
【原文】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1]也,馋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2]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3]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4],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5],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6]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7]好色而不淫,《小雅》[8]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9]。其文约[10],其辞微[11],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12]极大,举类迩[13]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14]。濯淖[15]污泥之中,蝉蜕[16]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17]垢,皭然[18]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译文】
[1]聪:听觉灵敏,此处指明辨是非。
[2]幽思:苦闷深思。
[3]离忧:遭受忧愁。离,通“罹”,遭受。
[4]反本:追念根本。反,通“返”。
[5]惨怛:忧伤,悲痛。
[6]间:挑拨离间。
[7]《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间歌谣所组成,有十五国风,一百六十篇。
[8]《小雅》:亦《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东周初期贵族宴会的乐歌,小部分是批评当时朝政过失或抒发怨愤的民间歌谣。
[9]靡:没有。见:通“现”。
[10]约:简约。
[11]微:精深,幽微。
[12]称文小:指《离骚》中多引述花草树木等细小事物。指:通“旨”,意义。
[13]举类迩:指《离骚》所称引的都是眼前习见的事例。迩:近。
[14]自疏:自己主动疏远,这里指不放松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15]濯淖(nào):洗涤污垢。此处以喻超脱世俗。
[16]蝉蜕:蝉蜕之壳,此处以喻解脱。
[17]滋:混浊,污黑。
[18]皭(jiào)然:洁白的样子。
【原文】
屈平既绌[1],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2],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3]去秦,厚币委质[4]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5]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译文】
[1]绌:通“黜”,贬斥,废退。
[2]从亲:指山东六国团结起来,结成联盟,共同抗秦。
[3]详:通“佯”,假装。
[4]厚币:丰厚的礼品。币:古人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品的玉、帛等物。委质:谓人臣拜见人君时,屈膝而委体于地。引申为归顺、臣服。质:指形体。一说“质”通“贽”,指初次拜见尊长时所送的礼物;“委质”也引申为归顺、臣服。
[5]如:往……;到……。
【原文】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1]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2]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3]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4],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5]。”怀王稚子[6]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7]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8]。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译文】
[1]甘心:称心,快意。
[2]当:抵押。
[3]用事者:当权的人。
[4]顾反:等到返回时,反,通“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
[5]毋行:不去为好。毋:无,不。
[6]稚子:幼子。
[7]卒:最终。
[8]内:通“纳”,接纳。
【原文】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1]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2]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3]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4],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5]曰:“井泄[6]不食,为我心恻[7],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8]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9]之。
【译文】
[1]咎:责怪,归罪。
[2]眷顾:怀念。
[3]冀幸:侥幸希望。
[4]分:职分,本分。
去之[6]。
[14]、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yǐ):即王龁。
、有诡[3]。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4],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5]。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6],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7]。七年,彗星[8]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9],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10]。八年,王弟长安君成
反[13],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ɡāo):一说为名叫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