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本篇是汉初名将周勃和周亚夫父子二人的合传。周勃父子都是汉朝初期的有功之臣。周勃是诛吕安刘的主要决策者和组织者,为挽救刘氏政权立了大功,所以司马迁把他作为汉初的主要功臣之一列入世家。周亚夫是平定“七国之乱”的汉军统帅,为削弱诸侯王的割据势力和巩固汉王朝的中央政权立了大功。父子二人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有功于汉室,这样的功臣理应受到恩宠与殊荣,但他们都只做了两三年的丞相就被免职了。尤其令人不平的是,父子二人晚年都因被诬告谋反而被捕入狱。周勃虽由于薄太后的干预被无罪释放,但已在狱中受尽了狱吏的凌辱。周亚夫则是入狱后五日不食,呕血而死。周亚夫之死显然是对汉朝统治者迫害功臣的无声抗议。汉朝从高祖到武帝,对待许多功臣都心怀疑忌,刻薄寡恩。萧何入过狱,韩信最终被杀,樊哙也曾被捕,周勃父子的遭遇更具有典型性。所以,有人认为这是一篇专写功臣受辱的传记。汉朝皇帝的刻薄寡恩,司马迁是有亲身感受的,所以在这篇传记中有一股愤愤不平之情不断流注于笔端。
周勃父子的一生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作者对两个人物的写法不尽相同,这是本篇的一大特色。如写周勃之功,详细罗列他随从高祖东征西讨所立的大小战功几十次,而对他的主要功绩诛吕安刘只是几笔带过,以“互见法”详记在其他篇中。初看似乎不甚合理,细想就会理解,作者正是要有意突出周勃的战功之多。这一方面可以为高祖临终遗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提供可信的依据(《高祖本纪》中极少提到周勃),另一方面又与后来周勃的被捕入狱形成强烈的对比。写周亚夫则换了另一副笔墨。先是通过对细柳军营的精彩描述突出了周亚夫治军的严谨、严肃与严格,大臣都被惊呆,皇帝也不能不为之赞叹。接着写他在平定七国之乱时的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任何干扰也不能动摇他的既定策略,皇帝的诏令也不例外。这两个片断,作者都是运用特写的手法生动地描绘了周亚夫的大将风度。
两个人物同中有异、异中见同,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太史公笔法的灵活与巧妙。
【原文】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1]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2]为生,常为人吹萧给丧事[3],材官引强[4]。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5]。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6]。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7]。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8]。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9]。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
[10],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译文】
[1]先:祖先。
[2]薄曲:养蚕器具,用竹子或芦苇编织,今称“蚕箔”。薄,通“箔”。
[3]吹萧给丧事:意思是为办丧事的人家吹箫奏哀乐或为唱挽歌伴奏。给,供给,这里是服事的意思。按:当时的箫又称排箫,由长短不同的竹管若干根并列制成。
[4]材官:勇武的士卒。引强:拉强弓。
[5]却:打退。适:通“敌”。
[6]登:指登上城墙。
[7]殿:下等功。也可解释为殿后,即后卫部队。
[8]令:县令。
[9]多:功勋的一种,力战有功为多。
[10]
(yǐ):南阳郡守的名字。
【原文】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1]。攻槐里、好畤,最[2]。击赵贲、内史保[3]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4]。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5],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洛阳、栎阳,赐与颍阴侯[6]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帝击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7]为多。赐爵列侯[8],剖符[9]世世勿绝。食绛[10]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11]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12]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13]为太尉。
【译文】
[1]食邑:即封地。受封者在此征收税以应生活之需,所以又称为“食邑”。
[2]最:上等功。
[3]保:人名。
[4]西:地名。丞:县丞。
[5]曲逆:地名。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文字有误,《汉书》作“曲遇”是对的。
[6]颍阴侯:即灌婴。
[7]当:抵御敌人。驰道:古代供皇帝车马行驶的大道。
[8]列侯:秦汉时设置的二十等爵位中最高的就是列侯。
[9]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的凭证,剖分为二,朝廷与大臣或将官各执其一。这里是说刘邦许诺周勃的爵位可以世代相传,双方剖分一符作为永久的凭证。
[10]食绛:以绛县为食邑。
[11]韩王信:战国韩国国王的后代,有时也简称韩信,与汉将韩信是两个人。关于他的事迹可参阅《韩信卢绾列传》。
[12]追北:追击败逃的敌军。北:败逃。
[13]迁:调动官职,多指升官。
【原文】
击陈豨[1],屠[2]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
[3]。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4]。因转攻得云中守遫[5]、丞相箕肆、将勋[6]。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7],勃以相国代樊哙将[8],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无施[9],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10]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11]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译文】
[1]关于陈豨的详情,可参阅《韩信卢绾列传》。
[2]屠:屠城。攻破敌城后,烧毁建筑,屠杀军民。
[3]乘马
:人名。乘马,复姓。
[4]圂:雁门郡守的名字。
[5]遫:云中郡守的名字。
[6]勋:将军的名字。
[7]燕王卢绾反叛的详情,参阅《韩信卢绾列传》。
[8]这句文字可能有误。按本篇所述及《陈丞相世家》《樊郦滕灌列传》所记,周勃这时是太尉不是相国。这时的相国是樊哙。
[9]从“得绾大将抵”至此处,其中的抵、偃、陉、弱、施五个字都是人名。
[10]最:总计。
[11]二千石:指年俸是二千石这一等级的官吏。汉代以年俸粟米的数额分别官吏的等级,郡守、郡尉都属二千石这一等级。
【原文】
勃为人木强[1]敦厚,高帝以为可属[2]大事。勃不好文学[3],每召诸生说士[4],东乡[5]坐而责之:“趣[6]为我语。”其椎少文[7]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8]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9]。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10]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11],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12]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13]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14],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译文】
[1]木强:质朴刚强。
[2]属:委托,托付。
[3]文学:文,文辞、文章;学,学问。
[4]说士:游说之士。
[5]乡:通“向”,面向。
[6]趣:通“促”,赶快。
[7]椎:朴实。少文:缺少文采。
[8]秉:掌握,把持。
[9]任事:指处理政事。
[10]《吕后》:指《吕太后本纪》。《孝文》:指《孝文本纪》。
[5],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6]!”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战砀[6]东,却[7]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8]。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9],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10]。复常从,从攻城阳[11],先登。下户牖[12],破李由[13]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14]。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15],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16]。从击秦军,出亳[17]南。河间守军于杠里[18],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19]北,以却敌先登,斩候[20]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21]。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22]。攻宛陵[23],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24]。从攻长社、
辕[25],绝河津[26],东攻秦军于尸[27],南攻秦军于犨[28]。破南阳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