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卷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本篇是“战国四公子”之一、赵国平原君赵胜和同时期赵国上卿虞卿的合传。
平原君以善养“士”著称,有宾客数千人,曾三任赵相。司马迁认为平原君是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的人。这的确是深中肯綮的断语。平原君于秦国邯郸的危急时刻,在毛遂的鼎力协助下与楚订立盟约,求得救兵,又能接受李同的意见散金励士,从而取得抗秦存赵的胜利,可算是乱世之中的倜傥公子。但是,他不识大体,在许多问题上表现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昏聩和无能。他利令智昏,为了贪图冯亭献城的小便宜而招致长平之战赵军覆没的大祸;他有眼无珠,不识贤才,虽招徕宾客数千却不过是显豪富、摆样子而已,对真正贤才竟一无所知,他矫情杀妾以讨好宾客更显出无能和残忍。
虞卿原是游说之士,因谏说赵王被任为上卿。他长于战略谋划,在长平之战前主张联合楚魏迫秦媾和;邯郸解围后,力斥赵郝、楼缓的媚秦政策,坚持主张以赵为主联合齐魏抵抗秦国。后因拯救魏相魏齐的缘故,抛弃高官厚禄离开赵国,终困于梁,遂发愤著书。司马迁肯定虞卿谋略精细周密,赞扬他发愤著书的精神,指出“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这里,显然寄托着司马迁自己的身世之慨,同时也反映了司马迁关于作家创作的动因在于怨愤的文学观点。
由于平原君与虞卿的生平事迹不同,作者采取的写法也各异。《平原君传》以具体事件的描述为主,特别是毛遂自荐和毛遂折服楚王两件事写得富有戏剧性,十分精彩。作者描述毛遂自荐前往楚国时,抓住毛遂与平原君的冲突,巧妙地安排对话场面,将二人不同的神态状貌、心理气质展示;而写毛遂折服楚王时,则通过描绘毛遂“按剑而前”的动作、理直气壮的说辞和楚王连声称“唯”的状貌,把毛遂居高临下的气势、有胆有识的性格和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刻画得形神毕肖,活灵活现。《虞卿传》主要是引述虞卿与楼缓、赵郝的论辩说辞,从中也可看出虞卿眼光敏锐、思想深细、对赵负责的思想性格。
【原文】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1]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2]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3]民家。民家有躄者[4],槃散行汲[5]。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6]之病,而君之后宫[7]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8],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9]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10]躄者,因谢[11]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12],魏有信陵[13],楚有春申[14],故争相倾以待[15]士。
【译文】
[1]诸公子:众公子。这里指在众公子之列。公子,古时称诸侯国君的儿子或兄弟叫“公子”,赵胜是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故称之。
[2]盖:大概,大约。
[3]临:居于高处朝向低处。
[4]躄者:两腿瘸的人,即跛子。
[5]槃散:行走时一瘸一拐的样子。也作“蹒跚”。行汲:出外取水。
[6]罢癃:身体残疾。罢,通“疲”,废置;癃,体弱多病。
[7]后宫:宫中妃嫔居处,借指姬妾。
[8]竖子:如今之蔑称“小子”“家伙”。
[9]门下舍人:指寄食门下派有一定差役的食客。稍稍:逐渐地。引去:离去。
[10]造门:登门。进:献。
[11]谢:谢罪,道歉。
[12]孟尝:指孟尝君田文。
[13]信陵:指信陵君魏无忌。
[14]春申:指春申君黄歇。
[15]倾:超越。待:款待,礼遇。
【原文】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1],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2]。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3],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4]之下,必得定从[5]而还。士不外索[6],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7],自赞[8]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9]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10],其末立见[11]。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12],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13]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14],非特其末见而已[15]。”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16]也。
【译文】
[1]合从于楚:指拟推楚为盟主,订合纵盟约以联兵抗秦。从,通“纵”。
[2]约:约定。食客:指投靠强宗贵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衣食的人。偕:一起去。
[3]使:假使。文:指客气地谈判。胜:成功。
[4]歃血:古代举行盟会时,以口微吸盘中牲畜之血,以表示诚意。一说,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华屋:豪华的厅堂。指盟会、议事的地方。
[5]定从:确定合纵盟约。
[6]士不外索:(这些)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找。索,求取。
[7]前:径自走到前面。
[8]自赞:自我推荐。
[9]备员:凑数,充数。
[10]锥之处囊中:锥子放在口袋中。
[11]其末立见:锥子的锋尖立即会露出来。末,锥尖;见,通“现”,显露。以上两句比喻有才能的人终会显露头角,不会长久被埋没。
[12]称诵:称赞荐举。称,称赞;诵,述说、宣扬。
[13]蚤:通“早”。
[14]颖脱而出:指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颖,原指禾穗的芒,这里指锥锋。
[15]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仅仅露出一点锥尖就罢了。
[16]目笑之:用目光示意,暗笑毛遂。废:当作“发”,发声。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引《史记正义》:“‘发’字或作‘废’者非也。毛遂不由十九人而得废弃也。”
【原文】
毛遂比[1]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2]。”毛遂按剑历阶[3]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4]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5]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6]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7]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8],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9],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10]其威。今楚地方[11]五千里,持戟[12]百万,此霸王之资[13]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14]。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15],再战而烧夷陵[16],三战而辱王之先人[17]。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18]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19],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20]。”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21]来。”毛遂奉铜槃[22]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23],次者吾君[24],次者遂[25]。”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26],所谓因人成事[27]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28]。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2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30]。
【译文】
[1]比:及,等到。
[2]上:指登堂。
[3]按剑:握紧剑柄,作刺杀之势。历阶:不停足地连续登阶,形容急速。
[4]舍人:家臣。古时王公贵官的亲近侍从。
[5]而:你的。
[6]恃:依仗。
[7]县:通“悬”,系缚,控制。
[8]王天下:统治天下。
[9]臣诸侯:使诸侯称臣而宾服。
[10]据:依据。奋:振作,发扬。
[11]方:指纵横长度相等的面积。
[12]持戟:指武装的士兵。戟,古代的一种兵器。
[13]霸王之资:争霸称王所凭借的资本。资,凭借。
[14]当:挡住,抵挡。
[15]一战而举鄢、郢:指前279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鄢、邓五城及前278年攻取郢都。
[16]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
[17]辱王之先人:侮辱您的祖先。指楚屡为秦所败,祖先陵庙被毁,又被迫迁都等。
[18]恶:羞愧。
[19]唯唯:表示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嗯”“是是”。
[20]谨奉社稷而以从:一定尽全国之力来履行合纵盟约。谨,严;奉,献出,倾尽全力。
[21]鸡狗马之血:古代举行盟会歃血所用的牲畜之血。《史记索隐》:“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
[22]奉:双手捧着。槃:通“盘”。
、
耳之驷[10],西巡狩[11],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14]赵城,姓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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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都是良马名。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
钺[7],即三令五申[8]之。于是鼓[9]之右,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10]者,吏士[11]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12]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13],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14]。”遂斩队长二人以徇[15]。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16],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17],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18]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19]有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