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卷
律书**[1]**第三
什么是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索隐》引《释名》说:“律,述也,所以述阳气也。”这原是从《尔雅》翻出的话,《尔雅》还把律释为铨、法等,都不能究其窍要。其实,律就是率的同音字,律学就是关于万物形体比例的学问。《律书》开篇说:“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万事都有比率,尤其“物度轨则”四字把律诠释得再明白不过了。这句话包含了古人的基本认识,即万物之间都存在一种比例,比例的大小是像六律那种“三分损益”的关系。
探索宇宙万物间的数量关系,这是许多古老民族的先民们都曾走过的路。欧洲有个毕达哥拉斯,认为宇宙存在一种数学的和谐。此后的柏拉图、托勒密、哥白尼、开普勒,以至伽利略等都曾对此做过有益的研究。律学便是中国先民中的毕达哥拉斯们留下的足迹。
《律书》分三部分:律与兵、与星历的关系,以及律数本身的学问。《律书》说,律“于兵械尤所重”。兵械指军事器械,它与律的关系从今本《考工记》中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儒者只注重“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那是买椟还珠了。与星历的关系只讲了与八方、十二月、十二支、二十八宿的对应关系,至于数量关系的变化就不是这篇短文所能包括得了的了。
【原文】
王者[2]制事立法,物度轨则[3],壹禀于六律[4],六律为万事根本焉。
【译文】
[1]律书:此是论述军事的专文。律指音律,古时军出皆听律声,所以《律书》即《兵书》。但它实际上还包括乐律、星象、气象等多方面的内容。
[2]王者:指最高统治者,即创立制度的所谓圣王。
[3]物度(duó):测量。物,估量;度,估计。轨则:事物的规律法则。
[4]壹:皆,都。禀(bǐnɡ):承受,来自于。六律:指阴阳各六共十二个音律。十二个音律为黄钟、大吕、太簇(cù)、夹钟、姑洗(xiǎn)、中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yì)、应钟。
【原文】
其于兵械[1]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2],闻声效胜负[3]”,百王[4]不易之道也。
【译文】
[1]兵械:指兵器。
[2]望敌知吉凶:古人认为两军相敌,双方阵地上皆有云气,观察敌阵上空云气的颜色和形状能推知战争胜负。
[3]闻声效胜负:指出军时听律声可预知战争胜负。古代兵书说,作战前,乐师吹律,商声相应则军事张强,角声相应则军扰多变,宫声相应则将士同心,徵声相应则将急兵疲,羽声相应则兵弱少威。
[4]百王:历代帝王。百,泛指多数。
【原文】
武王[1]伐纣,吹律听声[2],推孟春以至于季冬[3],杀气相并[4],而音尚宫[5]。同声相从[6],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译文】
[1]武王:周武王姬发,文王姬昌之子。
[2]吹律听声:指武王出军之日,令乐师吹律以预测战争胜负。
[3]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指十二个律管都吹听。
[4]杀气相并:指律管中吹出的音反映北方寒气。寒气充满杀机,故名杀气。并,合。
[5]而音尚宫:指乐师吹律,律管中发出宫音为主。宫音意味着武王将士同心。尚,主。指律管声以宫音为主。
[6]同声相从:指武王出军吉利与律声相适应。
【原文】
兵[1]者,圣人所以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2],救危殆[3]。自含齿戴角之兽见犯则校[4],而况于人怀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译文】
[1]兵:兵器。引申指军队或战争。
[2]夷:平定。险阻:山川艰险阻塞处。
[3]危殆(dài):危险;危难。
[4]自:虽;纵然。含齿戴角之兽:指生有锐利牙齿、长着犄角的野兽。校:计较;报复。这里比喻杀伐。
【原文】
昔黄帝[1]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2];颛顼有共工之陈[3],以平水害;成汤有南巢之伐[4],以殄[5]夏乱。递[6]兴递废,胜者用事[7],所受于天[8]也。
【译文】
[1]黄帝:为前26世纪时中国原始社会(约在今陕西省中部一带)一个部族的领袖。
[2]以定火灾:相传姜姓炎帝族以火德王(wànɡ),黄帝败炎帝族榆罔于阪泉,故谓“以定火灾”。涿鹿之战为黄帝败蚩尤处,非黄帝败炎帝处,疑此文有误。
[3]颛顼(zhuān xū):相传为黄帝之孙,号高阳氏。共工:相传为少昊金天氏(在今山东省曲阜市)部族的水官。陈:通“阵”。这里指讨伐。
[4]成汤:相传为契的后裔:舜封契于商,赐姓子氏。夏王朝末年,汤为商部族领袖。南巢之伐:前17世纪左右,成汤领导商部族讨伐夏王朝君主桀,败桀于鸣条(今山西省夏县西北),汤流放桀到南巢(今安徽省巢湖市东北),遂灭亡了夏王朝,建立了商王朝。所谓“南巢之伐”,即指此事。
[5]殄(tiǎn):灭绝。
[6]递:顺次。
[7]用事:当权。
[8]天:天意;天命。
【原文】
自是[1]之后,名士迭[2]兴,晋[3]用咎犯,而齐用王子[4],吴用孙武[5],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伯诸侯[6],兼列邦土[7],虽不及三代之诰誓[8];然身宠君尊[9],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暗于大较[10],不权[11]轻重,猥云[12]德化,不当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于家[13],刑罚不可捐[14]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
【译文】
[1]自是:自此,从此。
[2]迭(dié):屡次,多次。
[3]晋: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姬姓。
[4]齐:春秋时的诸侯国,姜姓。周武王封姜尚于齐,都营丘(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据有今山东省北部及河北省一部,是为齐建国之始。至春秋齐桓公时,齐国成为强大的诸侯国。至战国初,齐政权被其大夫田氏夺取,成为田姓齐国。王子:王子成父,齐国大夫。曾大败狄人,由此显名。
[5]吴:周文王之伯父太伯居吴,是为吴建国之始。传至夫差,为越国所灭(前473)。详见《吴太伯世家》。孙武:春秋末期齐国人。后来投奔吴国,经伍子胥推荐于吴王阖闾,遂被起用为将,在吴国破楚入郢的作战中起过重大作用。
[6]卒:终于。伯:通“霸”,指为诸侯国的盟主。诸侯:指当时列国君主。
[7]兼列邦土:指兼并或分裂其他诸侯国之土地。兼,并,并吞。列,通“裂”,分裂。
[8]三代:指夏、商、周三代。诰(ɡào)誓:夏商周三代之王发布的一种告诫性质的文辞。
[9]身宠君尊:谓上述名士自身受到宠幸,其国君得到尊荣。
[10]世儒:指世俗庸儒。暗:糊涂;不明白。大较:大法;根本法则。
[11]权:衡量。
[12]猥云:滥说。
[13]教笞(chī):教训和鞭挞。家:指卿大夫领地。
[14]捐:弃。
【原文】
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1],勇非微也;百战克胜[2],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3],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
祸[4]於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5]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边外畔[6];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7]不备。
历至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阸[8],选蠕[9]观望。高祖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10],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秏病[11],谓百姓远方何[12]?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今未能销距[13],愿且坚边设候[14],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15],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余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时,会天下新去汤火[16],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
噭[28]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29]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30],而况怀五常[31],含好恶,自然之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