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十一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前一二四年)#
1冬,十一月,乙丑‹五›,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勃海郡高成縣有平津鄉。宋白曰:滄州鹽山縣,勃海高成縣也,有平津鄉。考異曰:史記將相名臣表、漢書公卿百官表,弘為相皆在今年。建元以來侯者表、恩澤侯表皆云「元朔三年封侯」。按三年弘始為御史大夫。蓋誤書「五」為「三」,因置於三年耳。丞相封侯自弘始。漢初常以列侯為丞相,弘則既相而後封侯,故丞相封侯自弘始。
〖译文〗 [1]冬季,十一月乙丑(初五),汉武帝免除薛泽职务,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担任丞相而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師古曰:閤,小門也;東向開之,避當庭門而引客,別于掾yuàn史官屬也。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難,乃旦翻。弘嘗奏言:「十賊彍guō弩,張晏曰:彍,音郭。師古曰:引滿曰彍。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下,遐嫁翻。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師古曰:五兵,謂矛、戟、弓、劍、戈。吾,讀曰虞。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yōu鉏chú、棰梃相撻tà擊,師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馬撾zhuā也。梃,大杖也。折,而設翻。耰,音憂。梃,大鼎翻。撻,音闥tà。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師古曰:滋,益也。不勝,言不可勝也。卒以亂亡。卒,子恤翻。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記內則:國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註云:天地四方,男子之所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古者天子射豹侯,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官又以鄉射之禮詢眾庶。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為盜之為,於偽翻。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師古曰:抵,觸也。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qū服焉。難,乃旦翻。詘,與屈同。
〖译文〗 当时汉武帝正在大规模建功立业,于是公孙弘开辟相府东门作为延揽人才的场所,与他们共同探讨国家大事。每当上朝奏事,便将于国家有益的见解奏闻朝廷,汉武帝也常常命身边的文学之臣与公孙弘进行辩论。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拉满了弓,能使上百名官吏不敢向前。请下令禁止老百姓携带弓箭,以利于地方治安。”汉武帝将此建议交朝臣讨论。侍中吾丘寿王表示反对,言道:“我听说古代人制造出五种兵器,并不是为了相互攻杀,而是用来制止暴力、诛讨邪恶。秦朝兼并天下,销毁兵甲,折断刀锋,后来老百姓用农具、棍棒等相互攻击,犯法之人日益增多,盗贼防不胜防,终因大乱而亡。因此,圣明的君主对百姓以教育感化为主,而减少防范和禁令,知道那是靠不住的。《礼记》上说:‘男孩诞生,用桑木制成的弓、蓬草杆制成的箭射天地四方。’以表明男子事业所在。大射之礼,上自天子,下到百姓都要遵守,这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我听说圣明的君主用射礼教化百姓,没听说过禁止携带弓箭的。况且禁止使用弓箭的原因,是为了防止盗贼用弓箭攻杀和劫掠。攻杀、劫掠是死罪,却不能禁绝,说明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并不退避。我恐怕坏人持弓箭害人而地方官吏不能禁止,平民百姓却会因用弓箭自卫而触犯法律,这是助长坏人气焰而剥夺百姓的自救手段。我认为这是很不妥当的。”奏章呈递上去,汉武帝以此诘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答对。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山東高密›王端驕恣,數犯法,端,景帝子,前三年受封。數,所角翻;下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以事致其罪而誅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右內史後為右扶風。治,直之翻。任,音壬。上從之。
〖译文〗 公孙弘生性好猜忌,外表宽厚而内里心机很深。凡是曾经与他不合的人,不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装作友善,后来终究要予以报复。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引起公孙弘的嫉恨。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违犯法令,杀伤国中二千石官多人。于是公孙弘推荐董仲舒为胶西国相,董仲舒因病而得免。汲黯经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找借口将其杀死,便向汉武帝建议:“右内史管界居住着很多显贵的大臣、皇室子弟,难于治理,不是平素有威望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让汲黯改任右内史。”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春,大旱。
〖译文〗 [2]春季,发生严重旱灾。
3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內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內蒙乌拉特后旗东南古长城口›,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沮jǔ,音俎zǔ。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山西太原›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内蒙宁城西南›;凡十余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師古曰:裨王,小王也,猶言裨將也。裨,頻移翻。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師古曰:數十萬以至百萬。畜,許救翻。於是引兵而還。
〖译文〗 [3]匈奴右贤王多次率兵侵扰朔方郡。汉武帝任命车骑将军卫青率兵三万自高阙出塞,任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统属,一同率兵自朔方出塞;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自右北平出塞,共调集了十几万人出击匈奴。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自己路途遥远,不可能到达,经常饮酒而醉,毫不戒备。卫青等率兵出边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将右贤王大营团团包围。右贤王大惊,乘夜而逃,只率数百名精壮骑兵冲出包围圈向北逃奔。此战共俘获右贤王手下各部首领十余人,匈奴男女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近百万头,汉军于是班师回朝。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八›,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復,扶又翻。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師古曰:伉,音杭,又工郎翻。伉為宜春侯,不疑為陰安侯,登為發干侯。青固謝曰:師古曰:固,謂再三也。「臣幸得待罪行間,行,戶剛翻。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列」,漢書作「裂」。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晉灼曰:合騎侯,猶冠軍、從票之名也。余據功臣表,合騎侯食邑于渤海高成。都尉韓說為龍頟é侯,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公孫賀為南窌jiào侯,窌,匹孝翻,又普孝翻。李蔡為樂安侯,「樂安」,功臣表作「安樂」,食邑於琅邪之昌縣。校尉李朔為涉軹侯,「涉軹」,班史衛青傳作「陟軹」,功臣表作「軹」,食邑于齊郡之西安。趙不虞為隨成侯,隨成侯,功臣表,食邑於千乘縣。公孫戎奴為從平侯,從平侯,食邑于東郡樂昌。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班史「豆」作「竇」。皆賜爵關內侯。
〖译文〗 卫青率军回至边塞,汉武帝派使臣带着大将军印信来到,在军中只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皆归卫青统领。到该年夏季四月乙未(初八),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将他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封为列侯。卫青坚决辞谢,说道:“我有幸能够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获得大胜,全都是诸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增加了我的封邑,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并无功劳,陛下却要划出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就不是我效力军中,鼓励将士奋力战斗的本意了。”汉武帝说道:“我并没有忘记诸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侯,公孙贺为南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虽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被封为关内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亢,音抗。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說,式芮翻。師古曰:下,戶嫁翻。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師古曰:言能降貴以禮士,最為重也。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數,所角翻。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如淳曰:廁,溷hùn也。孟康曰:廁,床邊側也。師古曰:如說是也。仲馮曰:廁,當從孟說。古者見大臣則御坐為起;然則踞廁者輕之也。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見,賢遍翻。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應劭曰:武帳,織成帳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也。師古曰:孟說是。韋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译文〗 当时,汉武帝对卫青的尊崇宠信超过了任何一位朝廷大臣,三公、九卿及以下官员都对卫青卑身奉承,唯独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卫青。有人劝汲黯说:“皇上想让群臣全都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说:“以大将军身份而有长揖不拜的平辈客人,大将军反而不尊贵了吗!”卫青得知,越发觉得汲黯贤明,多次向汲黯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大事,对待他比平日更为尊重。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入宫,汉武帝就坐在床边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大汉武帝空闲时谒见,没武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谒见时,汉武帝没戴上帽子就不接见。有一次,汉武帝正坐在陈列兵器的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当时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急忙躲入后帐,派人传话,批准汲黯所奏之事。汲黯受到的尊重和礼敬就是这样的。
4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師古曰:風,教也。詩序曰:上以風化下。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為,於偽翻。復,方目翻。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兒寬以射策為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蘇林曰:卒史秩六百石。臣瓚曰:漢註,卒史秩百石。師古曰:瓚說是。余謂掌故,掌故府之典籍者也。以兒寬自掌故補卒史推之,則掌故之品秩從可知也。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秀才異等,謂有俊秀之才異于常等者。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吏,謂百石已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職,謂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译文〗 [4]夏季,六月,汉武帝颁布诏书说:“据说,对百姓应以礼引导,用乐教化。现在礼已败坏,乐已丧失,朕非常忧虑。命令负责礼教的官员劝导百姓学习,振兴礼教,为天下树立榜样!”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排列品学的高低,分别派充郎中、文学、掌故等官。如有异常优秀者,则提名推荐;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庸材,则予以罢黜。再有,凡低级官员中有一种以上专长的,请全部选拔出来,采汉武帝纳了公孙弘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以及一般官吏,有学问的人越来越多。
5秋,匈奴萬騎入代‹河北蔚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译文〗 [5]秋季,一万余名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百姓一千余人。
6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好,呼到翻。屬,之欲翻。喜,許記翻。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遷死見十四卷文帝前六年。建元六年,彗星見,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說,式芮翻。先,悉薦翻。長,直亮翻。謂吳王濞起兵時也。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治,直之翻;下同。
〖译文〗 [6]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做文章,又爱沽名钓誉,罗致四方宾客和各种技能之士数千人。他的臣僚、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的轻薄之徒,常常用厉王刘长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一事刺激刘安。建元六年时,天空出现彗星,有人向刘安游说道:“以前,吴王刘濞起兵时,彗星出现,长仅数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贯穿天际,恐怕天下将有大规模战事发生。”刘安认为说得有道理,就加紧制造进攻性的武器,积好金钱。
郎中雷被獲罪于太子遷,雷被善用劍,與太子戲,誤中太子,故得罪。師古曰:被,皮義翻。姓譜:雷,古方雷氏後。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于王,惡,毀惡也,如字。斥免之,欲以禁後。師古曰:令後人更不敢效之也。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下,遐嫁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人衣,於既翻。刺,七亦翻。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師古曰:即,就也,就問也。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閼,音遏。師古曰:格,音閣,謂閣止不行之。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译文〗 朗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的太子刘迁,此时,汉武帝正颁下诏书,让有志参军报国的人到长安来应征,于是雷被表示愿意参军去打匈奴。但因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说了雷被的坏话,所以刘安将雷被斥责了一顿,并将其免职,以防止其他人效法。就在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朝廷说明自己的冤情。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因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将刘安逮捕治罪。太子刘迁定计,让人身穿卫士服装,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刘安身边,如果朝廷派来的使者欲将淮南王治罪,则就立即将其刺杀,然后举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王处询问有关情况,淮南王见段宏神色平和,于是没有发动。公卿大臣奏称:“刘安拒绝有志奋击匈奴的壮士的请求,是犯了阴碍圣旨的大罪,应当众斩首。”汉武帝下诏削减淮南国的两个县。事后,刘安自怨自艾说:“我做仁义之事,反而被削减封地。”他以此为耻,于是谋反的准备越发加紧了。
安與衡山‹府邾县,湖北黄州›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賜,即安之弟也,孝文十六年與安同受封。師古曰:兄弟相責,故有嫌。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并,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于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從,千容翻。王乃使孝客江都‹府广陵,江蘇揚州›人枚赫、陳喜作輣péng車、鍛矢,輣,薄庚翻,兵車也,樓車也。鍛,都玩翻,冶鐵也。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師古曰:為相親愛之言。除前隙,約束反具。師古曰:共契約為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译文〗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在礼节方面相互指责,不能相容。刘赐听说刘安有反叛朝廷的打算,害怕被刘安吞并,便也结交宾客,置备武器,打算在淮南王西进以后,要发兵攻下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并占有他们。衡山王王后徐来在刘赐而前诋毁太子刘爽,企图废掉刘爽,改立刘爽之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刘爽,将衡山王印信交给刘孝,命刘孝延揽宾客。前来投效的宾客们隐约了解到刘安,刘赐的谋反计划,便日夜慢慢地劝刘赐起事。于是,刘赐命刘孝门下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造战车、锻箭矢,雕刻天子印玺和文武官员的印信。这年秋季,刘赐照例应入朝谒见皇帝,途经淮南国,刘安与他用亲兄弟的语言交谈,消除了已往的矛盾,约定共同反叛朝廷。于是刘赐上书朝廷,借口有病,不肯入朝。汉武帝赐书信给他,允许他不来朝见。
元朔六年(戊午,前一二三年)#
1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內蒙和林格爾›,擊匈奴;杜佑曰:漢定襄郡在今馬邑北三百餘里,後魏置雲中郡。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功臣表,翕,侯國,在魏郡內黃界。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師古曰:沮,音俎。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賢曰:秦法,斬首一,賜爵一級,故因謂斬首為級。休士馬於定襄‹內蒙和林格爾›、雲中‹內蒙托克托›、雁門‹山西右玉›。
〖译文〗 [1]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兵自定襄郡出塞北击匈奴,汉武帝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全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斩杀匈奴数千人后班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一带休养兵马。
2赦天下。
〖译文〗 [2]大赦天下。
3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復,扶又翻。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信,元光四年十月壬午受封。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誘,音酉。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译文〗 [3]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公孙敖等六位将军自定襄出击匈奴,斩杀及俘虏匈奴一万余人。右将军苏建与前将军赵信合并了部队,共有骑兵三千余人,单独与匈奴单于亲自统帅的部队相遇,经过一天多的交战,汉军伤亡殆尽。赵信本是胡人的一位部落首领,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及至此次兵败,匈奴引诱他投降,便率领本部所余骑兵约八百人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脱身逃走独自返回卫青大营。
議郎周霸曰:班表:議郎屬郎中令,秩比六百石。「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凡軍行置軍正,掌舉軍法以正軍中。軍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劉昭志:大將軍長史秩千石。如淳曰:律:都軍官長史一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孫子之言,言大小不敵,小雖堅于戰,終必為大所禽。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言失為臣之意也。行,戶剛翻。說,式芮翻。且使臣職雖當斬將,將,即亮翻。以臣之尊寵而不敢【章:十四行本「敢」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謂所居為行在所。
〖译文〗 议郎周霸言道:“自大将军出师以来,还从未斩过一位部将。如今苏建丢充了本部人马,应将其处死,以示大将军的权威。”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小部队的战斗力再强,也会被大部队击败。’此次苏建以数千人马抵挡匈奴单于好几万人,奋战了一天多,将士伤亡殆尽,而苏建不敢有二心,独自返回。将其斩首,就等于告诉以后的将领战败不能返回,所以不应杀苏建。”卫青说:“我有幸以皇上近亲身分统领大军,不怕没有权威,周霸劝我杀苏建来显示权威,是很不符合为人臣的本分的,况且,即使我有权处决将领,作为大臣,地位尊贵,又深受皇上的宠信,却也不敢擅自大诛杀大将于国境之外。而将此事全部交给皇上。由皇上亲自裁决,以显示做人臣的不敢专权,不也很好吗?”部下军官一致说“好!”于是将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初,平陽‹山西臨汾›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霍姓,以國為氏。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服虔曰:票姚,音飄搖。師古曰:票,匹妙翻。姚,羊召翻。票姚,勁疾之貌。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為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師古曰:計其所將人數,則捕斬首為多,過於所當。一曰:漢軍失亡者少,而殺獲匈奴數多,故曰過當也。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匈奴左、右大當戶,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單于祖行也。張晏曰:藉若,胡侯也,產,其名也。師古曰:此人,單于祖父之行也。季父,亦單于季父也,羅姑,其名。行,戶浪翻。比再冠軍,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冠,古玩翻。封去病為冠軍侯。帝以去病功冠諸軍,以南陽穰縣盧陽鄉、宛縣臨駣táo聚為冠軍侯國。駣,音桃。上谷‹河北懷來›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余級,封賢為眾利侯。」姓譜: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鄉,後因氏焉。功臣表,眾利侯食邑於琅邪郡姑幕縣。
〖译文〗 当初,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曹寿家做事,与卫青的姐姐卫少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当了侍中,精通骑马、射箭之术。在第二次随卫青出击匈奴时,霍去病身为票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骑勇士,一直把大军抛弃到数百里之后去寻找战机,其斩杀和俘获的匈奴人数超过己方的损失。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及俘获匈奴二千余人,生擒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匈奴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栾提产,活捉单于叔父栾提罗姑,战功屡次冠于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其斩杀、擒获匈奴二千余人,封郝贤为众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译文〗 这一年,失去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了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汉武帝没有增加卫青的食邑,只赏给他千金。右将军苏建被解到长安,汉武帝没有诛杀他。苏建在赎身后成为平民。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師古曰: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用其姊妻之,妻,七細翻。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師古曰:直度曰絕,幕,與漠同。陰山以北皆大漠,不生草木。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師古曰:罷,讀曰疲。徼,要也。誘令疲,徼其困極,然後取之。徼,一遙翻。無近塞。單于從其計。近,其靳翻。
〖译文〗 匈奴单于得到赵信后,封其为自次王,又将自己的姐姐嫁给赵信为妻,与他商讨对付汉朝的方略。赵信建议单于进一步向北移动,穿过沙漠,以引诱汉军,使汉军疲劳,待到汉军极度疲劳时,再乘机攻取,不必接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赵信的计谋。
是時,漢比歲發十余萬眾擊胡,比,毗至翻。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余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余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與,讀曰預。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禁錮,重系也。臣瓚曰: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閑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政戾庶長,十一級曰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師古曰:下云「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今瓚引茂陵中書,說之不盡也。貢父曰:直三十余萬金,其價之差殊不可詳也。或說:「七」當作「一」,與茂陵書合矣。余謂賣爵當級,級稍增其價,豈可例云級十七萬!若每級十七萬,比至三十余萬金,當一萬七千餘級,又非也。然則誤衍此「萬」字。蓋武功爵,其級十七,參考顏、劉註,皆因求其說而不得,遂疑茂陵書所謂十一級為不足,又疑史之正文「萬」字為衍,皆未為允也。蓋級十七萬者,賣爵一級為錢十七萬,至二級則三十四萬矣,自此以上,烏得不每級而增乎!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以此推之,則三十萬金為錢三十餘萬萬矣,此當時鬻yù武功爵所直之數也。夫民入錢買爵,隨其錢之多少為爵級之高下,爵之高下有定直,而民錢之多少無定數,若比而同之,其失彌遠矣。史記作「直八十萬金」,索隱曰:一金萬錢,初一級十七萬,自此以上每級加二萬,至十七級合成三十四萬也。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師古曰:耗,亂也,莫報翻。
〖译文〗 当时,汉朝连年征调十几万人出击匈奴,曾斩杀或俘获敌人的将士,被赏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兵士马匹死亡也达十几万,还不算兵器衣甲和往前方运送粮草的费用。因此,大司农府库枯竭,无法供应军需。六月,汉武帝颁下诏书,允许百姓出钱买爵和以钱免除禁锢,也可以交钱免除盗财贪赃之罪。又设“赏官”,称为“武功爵”,第一级为铜钱十七万枚,以上递增,共值黄金三十余万斤。凡购买武功爵至“千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从此,作官的途径变得既杂且多,官职就混乱败坏了。
元狩元年(己未,前一二二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三十五›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zhī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麟,麋身,牛尾,馬足,五色,圜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鐘呂,行中規矩,遊必擇地,詳而後處,不履生蟲,不踐生草,不群居,不侶行,不入陷穽,不罹羅網,王者至仁則出。今并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應麟也。京房易傳曰:麟,麕jūn身,牛尾,馬蹄,有五采,腹下黃,高丈二。爾雅:麟,麕身,牛尾,一角。蓋麟似麕,圓頂一角。曰「蓋」云者,意其為麟而未知其果為麟也。於是以慶【章:十四行本「慶」作「薦」;乙十一行本同。】五畤,畤加一牛,以燎。畤,音止。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於是濟北‹山東長清›王濟北王勃,淮南厲王子,孝文十六年,封衡山王,孝景四年,徙封濟北;今王,勃子成王胡也。濟北王,都盧,後天漢四年,國除,入漢為泰山郡。濟,子禮翻。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王,捉到一头长有一只角、五个蹄子的怪兽,主管官员奏道:“陛下祭祀虔诚,上帝作为回报,赐陛下独角之兽,这大概就是麒麟。”于是将独角兽献于五祭坛,每个祭坛加上一头牛,一齐烧烤。过了一段时间,主管官员又奏道:“帝王的年号应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定名,而不宜使用一、二等数目字,陛下第一个年号称‘建’,第二个年号因长星出现而称‘光’,此次郊祀得到一头独角兽,所以应称‘狩’。”当时,济北王刘胡认为皇上将要前往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便上书朝廷,表示愿献出泰山及其周围城邑。汉武帝将别的县划给他作为补偿。
2淮南‹安徽壽縣›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姓譜:齊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後因氏焉。余按衛亦有左、右公子,姓譜之說非是。魯有左丘明。按輿地圖,蘇林曰:輿,猶盡載之意。索隱曰:志林云:輿地圖,漢家所畫,非出遠也。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治,直吏翻。
〖译文〗 [2]淮南王刘安与其门客左吴等日夜加紧谋反准备,察看地图,部署进兵的路线。刘安派往朝廷的使者们从长安回来,谎称说“皇上没有儿子,且朝政腐败”,他就高兴;如果说“汉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他就生气,认为是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