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三十四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旃蒙協洽(乙未),凡六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三零)#
1春,正月,丙辰‹十六›,以舂陵鄉為章陵縣‹湖北棗陽南›,世世復傜役,比豐‹江蘇豐縣›、沛‹江蘇沛縣›。復,方目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丙辰(十六日),东汉把舂陵乡改为章陵县,按照刘邦祖籍丰县和沛县的作法,世世代代免除赋税徭役。
2吳漢等拔朐qú‹江蘇连云港›,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據范紀,是年馬成等拔舒,獲李憲;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蓋獲李憲則江、淮平,斬董憲、龐萌,則山東平也。拔朐之上,逸拔舒事。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2]吴汉等攻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长江、淮河、崤山以东全部平定。将领们返回洛阳,刘秀设酒宴赏赐。
帝‹刘秀,时年三十五›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說文曰:騰,傳也。數,所角翻。
〖译文〗 刘秀被多年的戎马生活所苦,因为隗嚣又派遣长子做人质,公孙述又在遥远的边陲,就对将领们说:“暂且应当把这两个人置之度外。”于是命将领们在洛阳休养,把军队调防到河内,多次向隗嚣、公孙述传送书信,告诉他们祸福利害。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眾。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宣帝有「公孫病已」之符。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述刻其掌文曰「公孫帝」,自言手文有奇。復,扶又翻。王莽何足效乎!王莽自陳符命,遣五威將帥班之天下。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卒,讀曰猝。君日月已逝,謂已老也。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译文〗 公孙述屡次向中原地区发送文书,说自己有将当皇帝的天赐符命,想以此迷惑众人。刘秀给公孙述写信说:“符命上说的‘公孙’,是指汉宣帝取代汉朝的人姓当涂,名高。您难道是高本人吗?您又把掌纹‘公孙帝’作为祥瑞,王莽怎么值得效法呢?如今您不是我的乱臣贼子,只不过在仓猝之时,人人都想做君主罢了。您已经年老,妻子儿女还小,应当早作决定。天下帝王之位,不可以凭人力争得。您应当三思!”信封上写的是“公孙皇帝”。公孙述不予答复。
其騎都尉平陵‹陝西咸陽西平陵乡›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復合,瘡愈復戰。邯,下甘翻。說,輸芮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下同。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甘肅東部›,兵強士附,威加山東;賢曰:隴西、天水,皆雍州之地,故言割有。囂傳曰:名震西州,流聞山東,是威加也。雍,於用翻。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推,吐雷翻。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處,昌呂翻。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賢曰:以囂居西,無東之意,故置之度外而不為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間使,召攜貳,賢曰:間使,謂來歙、馬援等也。攜貳,謂王遵、鄭興、杜林、牛邯等相次而歸光武。間,古莧翻。使西州‹甘肅東部›豪傑咸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沮,在呂翻。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四川及陝西南部›,益州,禹貢梁州之域也。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賢曰:王氏,即王莽也。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誘,音酉。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湖北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賢曰:巫山,在今夔州巫山縣東。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湖南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陝西汉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武王伐紂,至於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東帝,謂光武。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為西伯也!」
〖译文〗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向公孙述建议:“汉高祖刘邦从军队中崛起,好几次兵败被困。然而溃败之后又重新聚合,养好了创伤再投入战斗。为什么呢?冒死前进反而获得成功,胜过后退归于灭亡。隗嚣遭逢时世的机运,占据雍州,军队强盛,士人归附他,威望传到崤山之东。遇到更始朝政治混乱,刘玄又失去天下,天下老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太平,全国陷于土崩瓦解,隗嚣不趁此时除去危险赢得胜利,争得皇帝的宝座,而退却打算做周文王式的西方霸主。他尊崇并学习儒家经典,招揽宾客隐士,停止扩充和训练军队,低声下气地事奉汉朝,还感叹地以为自己是周文王再世。使刘秀将对隗嚣的忧虑置之一边,专心倾注力量在东边征讨群雄,四分天下,刘秀占有三分。又派出秘密使节,招纳叛离的人,使西州一带英雄豪杰都心向崤山以东,于是五分天下,刘秀占有四分。如果向天水进攻,必定击溃隗嚣。天水平定以后,则九分天下,刘秀占有八分。陛下依靠梁州这块地方,对内要供奉皇帝,对外要供给军队。百姓愁苦困顿,不能忍受上面的驱使,将会发生王莽那种内部自己瓦解的变化。以我的愚见,应该趁着天下百姓要求太平的愿望没有断绝,英雄豪杰还可以招纳罗致,赶紧在此时,征调国内的精锐部队,命田戎占据江陵,面对长江的会合处,依靠巫山的险阻,修筑壁垒坚守;向吴、楚各地发布文书,长沙以南一定会望风归降;命延岑出兵汉中,平定三辅,天水、陇西会拱手自己臣服。这样一来,天下震撼,希望有最大的利益可图。”公孙述以荆邯的话询问群臣,博士吴柱说:“周武王讨伐商王朝,八百个诸侯不约而同地表示赞成,然而仍退兵等待上天的旨意。没有听说过没有周围邻国的协助,而打算出兵千里之外的事!”荆邯说:“刘秀并没有一尺土地的凭藉,驱驰一群乌合之众,但跨上战马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不赶快抓住时机和刘秀分享功业,却坐在那里大谈周武王的主张,这是再次效法隗嚣想当周文王的做法。”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述倣漢制,亦置北軍。山東之人僑寓於蜀者,述以為兵,故曰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并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译文〗 公孙述同意荆邯的话,准备征发所有北军屯垦的士兵以及由崤山以东地区的人组成的客籍军队。命令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发,和汉中各将领的部队合并,共同进击。可是蜀地人士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倾全国之力征战千里之外,以此一举决定成败。他们极力反对,公孙述才作罢。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带兵建立功绩,公孙述始终疑虑不接受,只有公孙氏家族的人能够掌权。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為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為清水‹甘肅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為郎,哀帝時,述以父任為郎。好,呼到翻。少,詩照翻。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四川宜賓›、廣漢‹四川梓潼›各數縣。犍,居言翻。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先王,於況翻。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為述亡國張本。
〖译文〗 公孙述下诏令废除铜钱,铸铁钱,结果货币不通行,老百姓苦不堪言。公孙述为政苛细,对于很小的事也要过问,就像当初做清水县令时那样。并喜欢改换郡县官名。他年轻时曾经出任过郎的官职,熟悉汉朝的旧典,称帝后出宫入宫都用法驾,以绣着鸾鸟的大旗、枪杆上挂着牦牛尾的骑士作前导。又封他的两个儿子为王,各以犍为、广汉两郡的几个县做食邑。有人向公孙述进谏:“成败还未可知,战士们暴露在沙场上,而先封自己的爱子为王,这表示没有远大的志向!”公孙述不听规劝。从此大臣们全都怨恨。
3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帝起兵,徇潁川,異降,以為主簿。為吾披荊棘,定關中。」為,於偽翻。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事見三十九卷更始二年。卒,與猝同。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史記:管仲射桓公中鉤;後魯桎梏管仲而送於齊,公以為相。說苑曰:管仲桎梏檻車中,非無愧也,自裁也。新序曰:齊桓公與管仲飲酣,管仲上壽曰:「願君無忘出奔於莒也,臣亦無忘束縛於魯也。」此云射鉤、檻車,義亦通。射,而亦翻。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東都臣子率謂天子為國家。難,乃旦翻。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译文〗 [3]冯异从长安到洛阳入朝晋见。刘秀对公卿说:“冯异是我当初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晋见已毕,赏赐珍宝、钱、帛,颁下诏书说:“当初在仓猝之时,你在芜蒌亭进献豆粥,在滹沱河进献麦饭,深情厚意,长时间未能回报。”冯异叩头拜谢说:“我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愿君王不忘我射您带钩的事,我不忘被装入囚车的事。’齐国依靠这两个人强盛起来,我今天也愿陛下勿忘河北的苦难,我不会忘记在巾车乡您对我的恩德。”冯异在洛阳逗留十余天,刘秀命他和妻子儿女西行返回任所。
4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考異曰:本傳云七年徵剛。按明年囂已臣公孫述,必不用詔書。當在此年。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為太中大夫。
〖译文〗 [4]申屠刚、杜林从隗嚣那里来到洛阳,刘秀任命二人当侍御史。任命郑兴当太中大夫。
5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重庆奉節東›,地理志:江關都尉,治巴郡魚復縣。賢曰:華陽國志曰:巴、楚相攻,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後移在江州南岸,對白帝城。故基在今夔州魚復縣南。招其故眾,欲以取荊州,不克。
〖译文〗 [5]三月 ,公孙述命田戎出江关,招集其旧部,准备夺取荆州。不能取胜。
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賢曰:白水縣有關,屬廣漢郡。棧閣者,山路懸險,棧木為閣道。又公孫述傳註曰:白水關‹四川广元北朝天镇›在漢陽西縣。梁州記曰:關城西南有白水關。余據水經,白水出隴西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入陰平,又東南經廣漢白水縣。臨洮與西縣接界,故天水之西縣有白水關,而廣漢之白水縣亦有白水關,自源徂流,同一白水也。賢曰:梁州記曰:關城西南百八十里有白水關。故關城在今梁州金牛縣西。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須,待也。孰,古熟字通用。人大呼則響必應,言俟其上下乖離而攻之,必有為內應者。呼,火故翻。帝知其終不為用,乃謀討之。
〖译文〗 刘秀于是给隗嚣下诏,打算让他从天水出兵攻打公孙述。隗嚣上书说:“白水关险恶,难以通过,栈道残破断绝,无法利用。公孙述性情严厉残暴,上下相互不信任,等到他的罪恶显露出来再攻打他,就能造成一呼而内外响应的形势。”刘秀知道隗嚣终不能被己所用,于是策划出兵讨伐他。
6夏,四月,丙子‹八›,上行幸長安,郡國志:長安在雒陽西九百五十里。謁園陵;遣耿弇yǎn、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歙,許及翻。璽,斯氏翻。疑,疑難。故,事故也。復,扶又翻。事久冘yóu豫不決。賢曰:冘豫,不定之意也。說文曰:冘冘,行貌也,音淫。余按冘讀與猶同。毛晃曰:冘字,從犬曲其足,古與尤字同。唐史以冘豫之冘音淫者,誤也。歙遂發憤質責囂曰:賢曰:質,正也。「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否,音鄙。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囂子恂,字伯春。質,職日翻。賢曰:委質,猶屈膝也,又音摯。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刺,七亦翻。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邯,下甘翻。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來歙,字君叔。賢曰:光武之姑子,故曰外兄。使,疏吏翻。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左傳:楚使申舟聘齊,不假道於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乃殺之。楚子聞之,遂圍宋;宋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cuàn。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重,直用翻。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按覆;行,下孟翻。說,輸芮翻。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為,於偽翻。故得免而東歸。
〖译文〗 [6]夏季,四月丙子(初八),刘秀前往长安,拜谒汉朝历代皇帝的陵墓。派遣耿、盖延等七位将军取道陇西征讨公孙述。刘秀先派中郎将来歙赐给隗嚣诏书,告诉他自己的意图。隗嚣又反复考虑,疑虑重重,很长时间不能决断。来歙生气地责备隗嚣说:“皇上认为您懂得善恶是非,通晓胜衰兴亡,所以亲自写信,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愿。您推诚效忠,已经派您的儿子隗恂到洛阳做人质,却反而要听从小人的蛊惑之言,要做灭族的打算吗?”于是准备向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入内,召集部众要杀来歙。来歙从容地拿着符节登车离去。隗嚣让牛邯率兵把来歙的车团团围住。隗嚣的部将王遵劝谏说:“来歙虽然是单独充任远方的使节,但他是刘秀的表哥。杀了他无损于汉朝,却会随之召来灭族之灾。从前,宋国捕杀楚国的使节,招来用人骨作木柴、易子而食的大祸。对小国尚且不可以侮辱,何况对于万乘之尊的帝王。您要以隗恂的性命为重啊!”来歙为人讲信义,言行一致,往来游说,诚实可信,都可一一对证。西州的士大夫都信任、尊重他,很多人替他求情。所以能够免于死难,回到洛阳。
五月已未‹二十一›,車駕至自長安。
〖译文〗 五月己未(二十三日),刘秀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甘肅庄浪东›,師古曰:坻,音丁計翻,又音底。伐木塞道。塞,悉則翻。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為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隗嚣于是起兵叛变。命王元防守陇坻,砍伐树木,堵塞道路。东汉将领们因此和隗嚣交战,被打得大败,各自率兵逃下陇山。隗嚣急速追赶,东汉将军马武挑选精锐骑兵断后,杀敌数千人,各路军队才得以返回。
7六月辛卯‹二十四›,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民也。為,於偽翻。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難,乃旦翻。少,詩沼翻。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所部郡縣各考覈hé其實也。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并之。」於是并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译文〗 [7]六月辛卯(二十四日),刘秀下诏说:“设置官吏,是替老百姓服务。而今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国家官吏的设置还很繁多。现令司隶、州牧各自在所辖范围核实实际需要,裁减官员。无论是县还是封国,不足以设置长吏的,予以合并。”于是合并减少四百余个县,官吏的职位也减少了,十个官员,留任一个。
8九月,丙寅晦‹三十›,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加三考;賢曰:考,謂考其功最也。尚書舜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如倉氏、庫氏之類是也。長,知兩翻;下同。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譁!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卒,與猝同。數,所角翻。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劾,戶概翻。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夭,於紹翻。卒,讀曰猝。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為一世。治,直吏翻。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代易頗簡。
〖译文〗 [8]九月丙寅晦(三十日),出现日食。执金吾朱浮给上书说:“从前,在尧、舜时的太平盛世,还每隔三年对官员进行考核。大汉王朝兴起,也是被功绩所带累,官吏在职的时间都很长,甚至传给长子长孙。当时的官吏办事,怎么能够治理得好,评论抨击的人,怎不喧哗?我认为,创建天地那样大的功业,不可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应当逐日积累,才能成功。近来郡县长官频繁地被替换,迎新送旧,在路途上疲于奔波。探究起来,他们在任的时间很短,不足以明确显示他们的政绩就已遭到严厉的责备,官吏不能自保,为检举、弹劾所迫,又害怕讽刺讥笑,所以争着装扮自己,用欺诈伪装的手段求得虚浮的美名。这正是导致日月不能正常运行、出现日食的原因。生物突然暴长必定会夭折,功业一下子成功必定会很快衰败。如果摧毁长久的大业,而求速成的功效,不是陛下的福分。希望陛下高瞻远瞩,从长远考虑,直看到三十年之后,天下有幸!”刘秀采纳朱浮的建议,从此以后,地方州牧太守更换的次数大为减少。
9十二月,壬辰‹二十七›,大司空宋弘免。
〖译文〗 [9]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免去大司空宋弘的职务。
10癸巳‹二十八›,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謂十分而稅其一也。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賢曰:景帝二年,令田租三十而稅一。今依景帝,故云舊制。見,賢遍翻。
〖译文〗 [10]癸巳(二十八日),刘秀下诏:“前些时战事不息,国家经费不足,所以按十分之一收税。如今粮食储备增多,从现在起,各郡、各封国收取现有田地的田租,按三十分之一征税,恢复原来的制度。”
11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陝西彬县›,賢曰:漆,縣名,屬右扶風,故城在今豳州新平縣,漆水在西。馮異軍栒邑‹陝西旬邑›,祭遵軍汧qiān‹陝西隴縣›,賢曰:汧,水名,因以名縣,屬右扶風,故城在今隴州汧城縣南。汧,苦堅翻。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行,姓也。姓譜:周有大行人之官,其後氏焉。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niǔ𢗗小利,賢曰:忸𢗗,猶慣習也,謂慣習前事而復為之。爾雅曰:忸,復也。郭景純曰:謂慣忸復為之也。忸,尼丑翻。𢗗,音逝。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孫武子之言。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卒,讀曰猝。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宁夏吴忠西南›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長,知兩翻。詔異進軍義渠‹甘肃西峰›,義渠縣,屬北地郡,古義渠戎地也。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陝西榆林南鱼河堡›、安定‹宁夏固原›皆降。奧,音鬱,鞬,居言翻。
〖译文〗 [11]东汉将领们兵败退下陇山之后,刘秀命耿在漆县驻屯,命冯异在邑驻屯,命祭遵在县驻屯,命吴汉等率军返回长安驻屯。冯异率军还没到达邑,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二万余人下陇山,分派行巡夺取邑。冯异马上急行军挺进,要抢先占据邑。将领们说:“敌人强盛,又乘着胜利的锐气,不能和他们争锋。应停止行军,在有利的地点安营,慢慢图谋策划。”冯异说:“敌军压境,是习惯于获取小利,因而打算深入。敌人如果取得邑,三辅就会动摇。采取攻势不足时,采取守势则有余。我们抢先占据邑,是以逸待劳,不是和敌人决高下。”于是秘密进城,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完全蒙在鼓里,急忙赶赴邑。冯异乘其不备,突然间战鼓齐鸣、旌旗招展,率军而出。行巡的军队惊慌散乱,四下奔逃。冯异追击,大破敌军。祭遵也在县打败王元的军队。于是北地郡诸豪强首领耿定等全都背叛隗嚣,投降东汉。刘秀命令冯异进军义渠。冯异击败卢芳的将领贾览以及匈奴奥日逐王。北地郡、上郡、安定郡全部归降。

12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託tuō先後末屬,謂孝文竇皇后之親屬也。復,扶又翻。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復,扶又翻。故遣劉鈞口陳肝膽,事見上卷上年。自以底裡上露,長無纖介。賢曰:底裡皆露,言無藏隱。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無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姦偽之人,分,扶問翻。背,蒲妹翻。廢忠貞之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宁夏固原›,賢曰:高平縣屬安定,後改為平高,今原州縣。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姓譜:席,其先姓籍,避項羽諱,改姓席氏。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尉,與慰同;尉,安也。藉,薦也。尉以安於身上,藉以安於身下。
〖译文〗 [12]窦融又派弟弟窦友前往洛阳,向刘秀上书说:“我很幸运,能够成为先皇后亲属的后代,好几代都是二千石俸禄。我又暂任将帅,镇守一方。所以派遣刘钧,向您口头表达我的赤胆忠心,从内心深处对您没有丝毫隐瞒。而您的诏书却称赞公孙述、隗嚣两位君主三分天下、形成鼎足之势的权力,提到任嚣、尉佗的谋划,我深感忧伤悲痛。我窦融虽然无知无识,但在利与害之际、顺与逆之间,岂能背叛真主旧主,去事奉奸恶、假冒的人!岂能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颠覆国家的坏事!岂能抛弃已经成就的基础,去追求并无希望的利益!就此三项,即使去问一个疯子 ,还知道如何决定,而我为什么偏偏会别有用心!谨派我的弟弟窦友前往,亲口陈述我的至诚。”窦友走到高平县,正赶上隗嚣叛变,道路不通,于是派遣司马席封从小路把信带到洛阳。刘秀又派席封给窦融、窦友带信,安慰他们,感情深厚。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賢曰:謂漢遭王莽篡奪也。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為,於偽翻。而忿悁之間,悁,恚也,吉縣翻,躁急也。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委,棄也。就,成也。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言隗囂執政事者貪有其功而立此逆謀也。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易,以豉翻;下同。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負,恃也。易,輕也。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為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是使積痾kē不得遂瘳chōu,幼孤將復流離,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謂憂之之過而言之甚切,將以為德而反以取怨也。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译文〗 窦融于是给隗嚣写信说:“当年,将军亲身遭遇艰难时世,国家蒙受不幸之际,能够坚守节操,义无返顾,效忠汉朝。我等所以钦佩您的高义,愿意听从您的役使,原因的确在此。然而您在愤怒急躁之间,改变自己的节操和意图,舍弃已成之功,去开创难成之业。百年积累的成果,毁于一旦,难道不可惜吗?恐怕是在下面管事的人贪功,设计阴谋,以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前西州地区地势狭窄局促,人民和军队分散,辅助别人是容易的,自己单独开创局面是艰难的。假若迷途而不返,听到道理仍然迷惑,那么,不是向南投向公孙述,就是向北加入卢芳罢了。依靠虚假的交情而轻视敌人的强悍,仗恃远方的援救而轻视眼前的敌人,看不到有什么好处。自从战争发生以来,城市全变成废墟,百姓辗转于沟壑之间。幸运的是,天运稍有回转,可是将军又要重复当初的灾难。这是使旧病不能痊愈,幼童孤儿将再度流离失所,提起这些就可以使人悲痛酸鼻。庸人还都不忍心,何况仁慈的人呢?我听说做忠诚的事很容易,但做得得当确实很难。替人担忧过分,就是以恩德换取怨恨。我知道我将因为上述这些话而获罪。”隗嚣不采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