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二十四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上章敦牂(庚午),凡二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三六九)#
1春,三月,大司馬溫請與徐、兗二州‹府京口,江苏镇江›刺史郗愔、江州‹府寻阳,江西九江›刺史桓沖、豫州‹府寿春,安徽寿县›刺史袁真等伐燕‹都邺,河北临漳西南邺镇›。慕容恪死,溫乃伐燕,自謂相時而動,可以制勝,豈知為慕容垂所敗哉!郗,丑之翻。愔,挹淫翻。初,愔在北府,晉都建康,以京口‹江苏镇江›為北府,歷陽為西府,姑孰為南州。溫常云:「京口酒可飲,兵可用。」京口兵可用,蓋山川風氣然也,豈必至謝玄用之而後敵人知畏哉!深不欲愔居之;而愔暗於事機,乃遺溫牋,遺,于季翻。欲共獎王室,請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為溫參軍,取視,寸寸毀裂;乃更作愔牋,更,工衡翻。自陳非將帥才,不堪軍旅,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老病,乞閒地自養,勸溫并領己所統。溫得牋大喜,即轉愔冠軍將軍、會稽‹绍兴›內史。冠,古玩翻。會稽為王國,改太守為內史。會,工外翻。溫自領徐、兗二州刺史。夏,四月,庚戌‹一›,溫帥步騎五萬發姑孰‹安徽当涂›。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译文〗 [1]春季,三月,大司马桓温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讨伐前燕。当初,郗在京口的北府时,桓温经常说:“京口酒可饮,兵可用。”对郗身居北府深为不满。而郗却不识时务,还给桓温写去信,想要共同辅佐王室,请求督领自己的部队渡越黄可北上。郗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拿来信看过后,便把信撕碎,重新改写了一封,信中诉说自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旅重任,而且年老多病,请求找一个悠闲的地方休养,劝说桓温把郗自己的部队一并统领。桓温见信后大喜过望,当即把郗调任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桓温自己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初一),桓温率领步、骑兵五万人从姑孰出发。
2甲子‹十五›,燕主暐‹本年二十岁›立皇后可足渾氏,太后從弟尚書令豫章公翼之女也。從,才用翻。
〖译文〗 [2]甲子(十五日),前燕国主慕容立可足浑氏为皇后,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3大司馬溫自兗州‹江苏中部›伐燕。郗超曰:「道遠,汴水又淺,兵亂之餘,汴水填淤,未嘗有人浚治,故淺。汴,皮變翻。恐漕運難通。」溫不從。六月,辛丑,溫至金鄉‹山东金乡北›,金鄉縣,後漢屬山陽郡,晉屬高平郡,隋屬濟陰郡,唐屬兗州,我宋屬濟州,縣在州東南九十里。天旱,水道絕,溫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鉅野‹山东巨野›三百里,引汶水會于清水。班固地理志,汶水出泰山萊蕪縣西南,入濟。水經註:濟水東北入鉅野,其故瀆又東北右合洪水;洪水上承鉅野薛訓渚,謂之桓公瀆,濟自是北注。杜佑曰:濟水,因王莽末渠涸不復截河過,今東平、濟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入海,謂之清河,實菏澤、汶水合流,亦曰濟河,蓋因舊名,非濟水也。汶,音問。虎生,寶之子也。毛寶預有平蘇峻之功。註又見前。溫引舟師自清水入河,舳艫數百里。舳zhú,音逐。艫,音盧。郗超曰:「清水入河,難以通運。自清水入河,皆是泝流,又道里回遠,故言難以通運。若寇不戰,運道又絕,因敵為資,復無所得,復,扶又翻。此危道也。不若盡舉見眾直趨鄴城,見,賢遍翻。趨,七喻翻。彼畏公威名,必望風逃潰,北歸遼、碣。碣,音竭。若能出戰,則事可立決。若欲城鄴而守之,則當此盛夏,難為功力,百姓布野,盡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請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計輕銳,勝負難必,欲務持重,則莫若頓兵河、濟,濟,子禮翻。控引漕運,俟資儲充備,至來夏乃進兵;雖如賒遲,賒,遠也。然期於成功而已。捨此二策而連軍北上,上,時掌翻。進不速決,退必愆乏。愆qiān,差爽也。乏,匱竭也。此言糧運。賊因此勢以日月相引,漸及秋冬,水更澀滯。澀,色立翻。且北土早寒,三軍裘褐者少,少,詩沼翻。恐於時所憂,非獨無食而已。」溫又不從。郗超之謀略,豈常人所及哉,宜桓溫重之也。重之而不從其計者,直趨鄴城,決勝負於一戰,溫所不敢;頓兵河、濟以待來年,使燕得為備,溫亦不為也。
〖译文〗 [3]大司马桓温从兖州出发讨伐前燕。郗超说:“路途遥远,汴水又浅,恐怕运送粮食的水道难以畅通。”桓温没有听从。六月,辛丑(疑误),桓温抵达金乡,因为天旱,水路断绝,桓温让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开凿三百里水路,引来汶水会合于清水。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带领水军从清水进入黄河,船只绵延数百里。郗超说:“从清水进入黄河,运输难以畅通。如果敌人不与我们交战,运输通道又断绝,只能靠着敌人的积蓄来作给养,那又会一无所得,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让现有部队全部径直开向邺城,他们害怕您的威赫名声,一定会闻风溃逃,北归辽东、碣石。如果他们能出来迎战,那么事情就可以立见分晓。如果他们想盘踞邺城固守,那么值此盛夏之时,难以进行行动,百姓遍布各地,全都为官府所控制,易水以南的人一定会恭敬地向我们请求指令。只是怕明公您认为此计虽说锋锐但欠稳妥,胜负难定,而想一定要持有万全之策,那就不如停兵于黄河、济水,控制水路运输,等到储备充足,到明年夏天再进军。虽说拖延了时间,然而这只是期望必定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让绵延百里的军队北上,进不能迅速取胜,退则必然导致差错与粮晌匮乏。敌人顺应这种形势和我们周旋时日,渐渐地就到了秋冬季节,水路更加难以畅通。而且北方寒冷较早,三军将士穿皮衣冬装的很少,恐怕到那时所忧虑的,就不仅仅是没有粮食了。”桓温又没有听从。
溫遣建威將軍檀玄攻湖陸‹山东鱼台东南›,拔之,湖陸縣,前漢曰湖陵,屬山陽郡,章帝更名湖陸;晉分屬高平郡。賢曰:湖陸故城在今兗州方與縣東南。獲燕寧東將軍慕容忠。燕主暐以下邳王厲為征討大都督,帥步騎二萬逆戰于黃墟‹河南兰考境›,水經註:陳留小黃縣有黃鄉。杜預曰:外黃縣東有黃城,兵亂之後,城邑丘墟,故曰黃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厲兵大敗,單馬奔還。高平‹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太守徐翻舉郡來降。前鋒鄧遐、朱序敗燕將傅顏於林渚‹河南新郑境›。水經註:華水東逕棐fěi城北,即北林亭也。春秋諸侯會于棐林以救鄭,遇于北林。按林鄉故城在新鄭北;又有白鴈陂,在長社東北,林鄉西南。敗,補邁翻。暐復遣樂安王臧統諸軍拒溫,復,扶又翻。臧不能抗,乃遣散騎常侍李鳳求救于秦。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译文〗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攻打湖陆,攻了下来,擒获了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国主慕容任命下邳王慕容历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二万步、骑兵在黄墟迎战,慕容厉的部队大败,他本人只身匹马逃了回去。高平太守徐翻带领全郡向东晋投降。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打败了前燕将领傅颜。慕容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统领众军抵抗桓温,慕容臧抵抗不住,就派散骑常侍李凤去向前秦求救。

秋,七月,溫屯武陽‹山东莘县南›,此東武陽也,漢屬東郡,魏、晉屬陽平郡,唐改曰朝城縣、屬魏州。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帥其族黨起兵應溫,溫至枋頭‹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帥,讀曰率。枋,音方。暐及太傅評大懼,謀奔和龍‹辽宁朝阳›。吳王垂曰:「臣請擊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代樂安王臧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使,疏吏翻。帥征南將軍范陽王德等眾五萬以拒溫。垂表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皆從軍。悉羅騰,蓋夷人,以部落為氏,如魏書官氏志所載,神元時餘部諸姓內入者叱羅氏、如羅氏之類。胤,鍾之子;孚,放之子也。申鍾見九十五卷成帝咸和九年。封放見九十九卷穆帝永和七年。
〖译文〗 秋季,七月,桓温驻扎在武阳,前燕过去的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亲族同党起兵响应桓温,桓温抵达枋头。慕容及太傅慕容评十分恐惧,谋划要逃奔到和龙。吴王慕容垂说:“我请求去攻打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再逃奔也不晚。”慕容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兵众五万人去抵御桓温。慕容垂上表,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全都跟随部队一同前往。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暐又遣散騎侍郎樂嵩請救于秦,許賂以虎牢‹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以西之地。秦王堅‹本年三十二岁›引群臣議于東堂,皆曰:「昔桓溫伐我,至灞上‹西安东灞河畔›,見九十九卷永和十年。燕不救我;今溫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稱藩於我,我何為救之!」王猛密言於堅曰:「燕雖強大,慕容評非溫敵也。若溫舉山東,進屯洛邑‹洛阳东白马寺东›,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觀兵崤、澠,澠,彌兗翻。則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與燕合兵以退溫;溫退,燕亦病矣,然後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王猛之取李儼,其計亦出此堅從之。八月,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二萬以救燕,出自洛陽‹洛阳东白马寺东›,軍至潁川;潁川郡,治許昌‹河南許昌东›。又遣散騎侍郎姜撫報使于燕。使,疏吏翻。以王猛為尚書令。
〖译文〗 慕容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去前秦请求救援,许诺把虎牢以西的地域送给他们。前秦王苻坚召郡臣到东堂商议,群臣们都说:“过去桓温讨伐我们,到达灞上,燕国不救援我们;如今桓温讨伐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援!而且燕国不向我们称藩,我们为什么要去救他!”王猛悄悄地对苻坚进言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据了整个崤山以东地区,进军驻扎在洛邑,收揽幽州、冀州的兵力,调来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谷、渑池炫耀兵威,那么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业就全完了。眼下不如与燕国汇合兵力来打退桓温。桓温撤退以后,燕国也就精疲力竭了,然后我们乘着他的疲惫而攻取他,不是很好的事情吗!”苻坚听从了王猛的意见。八月,苻坚派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去救援前燕,从洛阳出发,到颍川后驻扎。又派散骑侍郎姜抚出使前燕报告。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問於申胤曰:「溫眾強士整,乘流直進,今大軍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見克殄之理,事將何如?」胤曰:「以溫今日聲勢,似能有為,然在吾觀之,必無成功。何則?晉室衰弱,溫專制其國,晉之朝臣未必皆與之同心。朝,直遙翻。故溫之得志,眾所不願也,必將乖阻以敗其事。乖,異也。阻,隔也。敗,補邁翻。又,溫驕而恃眾,怯於應變。大眾深入,值可乘之會,反更逍遙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勝;溫之為計正如此,申胤料之審矣。若糧廩愆懸,情見勢屈,必不戰自敗,此自然之數。」溫攻秦而不渡霸水,攻燕而徘徊枋頭,人皆咎其不進,知彼知己,溫蓋臨敵而方有見乎此也。溫之智雖不足以禁暴定功,然其去眾人亦遠矣。愆,謂糧運失期不至。懸,絕也。見,賢遍翻。
〖译文〗 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说:“桓温兵众强壮整齐,顺流直下,如今大军只在高岸上徘徊,兵不交锋,看不到取胜的迹象,事情将会怎样呢?”申胤说:“以桓温今天的声势,似乎能有所作为,然而在我看来,肯定不会成就功业。为什么呢?晋室衰微软弱,桓温专擅国家的权力,晋王室的朝臣未必都与他同心同德。所以桓温的得志,是众人所不愿看到的,他们必将从中阻挠以败坏他的事业。再有,桓温倚仗着军队人数众多而骄傲,不善于应变。大军深入以后,正值有机可乘的时候,他反而让部队在中途徘徊,不出击争取胜利,指望相持下去,坐取全胜。如果运输误期,粮食断绝,衰落的威势就会如实地显露出来,肯定是不战自败,这是当然之理。”
溫以燕降人段思為鄉導,降,戶江翻。鄉,讀曰嚮。悉羅騰與溫戰,生擒思;溫使故趙將李述徇趙、魏,騰又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擊斬之;染干,亦夷姓,如悉羅之類。溫軍奪氣。
〖译文〗 桓温让前燕投降过来的人段思作向导,悉罗腾与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让赵国的旧将李述带兵巡行过去的赵、魏之地,悉罗腾又与虎贲中郎将染干津攻击并斩杀了他。桓温军队的士气低落。
初,溫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譙‹安徽亳州›、梁‹河南商丘›,開石門以通水運,真克譙、梁而不能開石門‹河南省荥阳县北›,譙、梁,譙郡及梁國也。水運路塞。塞,悉則翻。
〖译文〗 当初,桓温让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梁国,开辟石门以使水运之路畅通,袁真攻克了谯郡、梁国,但没能开通石门,水运之路堵塞。
九月,燕范陽王德帥騎一萬、蘭臺【章:十二行本「臺」下有「治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侍御史劉當帥騎五千屯石門,豫州刺史李邽帥州兵五千斷溫糧道。燕豫州刺史治許昌。斷,丁管翻。當,佩之子也。劉佩為慕容皝將,卻石虎,攻宇文,皆有功。德使將軍慕容宙帥騎一千為前鋒,與晉兵遇,宙曰:「晉人輕剽,剽,匹妙翻;急也。怯於陷敵,勇於乘退,宜設餌以釣之。」乃使二百騎挑戰,挑,徒了翻。分餘騎為三伏。挑戰者兵未交而走,晉兵追之,宙帥伏以擊之,晉兵死者甚眾。
〖译文〗 九月,前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骑兵一万人、兰台侍御史刘当率领骑兵五千人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率领本州士兵五千为截断桓温运粮的通道。刘当是刘佩的儿子。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领骑兵一千人作为前锋,与东晋的军队相遇,慕容宙说:“晋人轻浮急躁,害怕攻入敌阵,勇于乘退追击,应该设诱饵以使他们上钩。”于是就让二百骑兵前去挑战,其他骑兵则分别埋伏在三处。去挑战的骑兵未交战就退逃,晋兵追击,慕容宙率领埋伏的骑兵展开攻击,晋兵战死的很多。
溫戰數不利,糧儲復竭,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下同。又聞秦兵將至,丙申‹十九›,焚舟,棄輜重、鎧仗,重,直用翻。自陸道奔還。以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領東燕‹河南延津东北›太守。沈約曰:東燕郡,江左分濮陽所立也。余按石虎分東燕郡屬洛州,則是郡蓋祖逖在豫州時所置也。燕,於賢翻。
〖译文〗 桓温交战屡屡失利,粮食储备又已空竭,又听说前秦的军队将要到来,丙申(十九日),焚烧了舟船,丢弃了装备、武器,从陆路向回逃奔。任命毛虎生督察东燕等四郡的各种军务,兼任东燕太守。

溫自東燕出倉垣‹河南开封东北›,鑿井而飲,汴水、濟瀆皆自北而南,恐追兵毒其上流,故鑿井而飲。行七百餘里。燕之諸將爭欲追之,吳王垂曰:「不可,溫初退惶恐,必嚴設警備,簡精銳為後拒,擊之未必得志,不如緩之。彼幸吾未至,必晝夜疾趨,俟其士眾力盡氣衰,然後擊之,無不克矣。」乃帥八千騎徐行躡其後。溫果兼道而進。數日,垂告諸將曰:「溫可擊矣。」乃急追之,及溫於襄邑‹河南睢县›。襄邑縣,自漢以來屬陳留郡。范陽王德先帥勁騎四千伏於襄邑東澗中,與垂夾擊溫,大破之,斬首三萬級。秦苟池邀擊溫於譙‹安徽亳州›,又破之,死者復以萬計。孫元遂據武陽‹山东莘县南›以拒燕,燕左衛將軍孟高討擒之。
〖译文〗 桓温从东燕出了仓垣,一路上掘井饮水,走了七百多里。前燕的众将领都争着要追击桓温,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刚刚溃退,惊恐未定,一定会严加戒备,选择精锐士兵来殿后,攻击他未必能遂愿,不如暂缓一下。他庆幸我们没有追上,一定会昼夜急行,等他的士兵们力量耗尽,士气衰落,然后再去攻击他,攻无不克。”于是慕容垂就率领八千骑兵跟在桓温的后边慢慢前进。桓温果然兼程行进。过了几天,慕容垂告诉众将领说:“可以攻打桓温了。”于是就迅速追击,在襄邑追上了桓温。范阳王慕容德先率领精锐骑兵四千人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涧中,与慕容垂夹击桓温,桓温大败,被斩首三万多人。前秦人苟池在谯郡迎击桓温,又攻破了他,战死的兵众又数以万计。孙元乘机占据了武阳以与前燕抵抗,前燕左卫将军孟高讨伐并擒获了他。
冬,十月,己巳‹二十二›,大司馬溫收散卒,屯于山陽‹江苏淮安›。劉昫曰:山陽,漢射陽縣地;晉置山陽郡,改為山陽縣,唐為楚州治所。溫深恥喪敗,喪,息浪翻。乃歸罪於袁真,以石門不開、糧運不繼為真罪。奏免真為庶人;又免冠軍將軍鄧遐官。冠,古玩翻。真以溫誣己,不服,表溫罪狀;朝廷不報。真遂據壽春‹安徽寿县›叛降燕,且請救;亦遣使如秦。降,戶江翻。使,疏吏翻;下同。溫以毛虎生領淮南太守,守歷陽‹安徽和县›。淮南太守本治壽春,壽春既叛,以虎生領淮南而守歷陽。歷陽本淮南屬縣,虎生守之,外以備壽春,內以衛江南。
〖译文〗 冬季,十月,乙巳(二十二日),大司马桓温收拢溃散的士兵,驻扎在山阳。桓温对遭受失败深感耻辱,于是就把罪过归咎于袁真,奏请黜免袁真为庶人,还奏请罢免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不服,于是就进上表章陈述桓温的罪行。朝廷没有回音。袁真于是便占据寿春反叛,投降了前燕,而且请求前燕救援,也派遣使者去到了前秦。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戌守历阳。
4燕、秦既結好,好,呼到翻。使者數往來。數,所角翻。燕散騎侍郎【章:十二行本「郎」下有「太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如秦。琛,丑林翻。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平生,問以東方之事。晷見燕政不脩而秦大治,治,直吏翻。【章:十二行本「治」下有「知燕將亡」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陰欲自託於猛,頗泄其實。
〖译文〗 [4]前燕、前秦缔结友好关系后,使者便频繁往来。前燕散骑侍郎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到前秦。郝晷与王猛有旧交,王猛和他叙说往事,向他询问东边的事情。郝晷看到前燕朝政混乱而前秦天下大治,暗中想依附于王猛,于是便泄露了很多实情。
琛至長安,秦王堅方畋於萬年‹陕西临潼东北›,萬年,秦之櫟陽,漢高帝更名,屬馮翊,晉屬京兆。欲引見琛,見,賢遍翻。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朝,直遙翻。灑,所賣翻,又如字。掃,所報翻,又如字。然後敢見。今秦王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尚書郎辛勁謂琛曰:「賓客入境,惟主人所以處之,君焉得專制其禮!且天子稱乘輿,處,昌呂翻。焉,於虔翻。乘,繩證翻。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禮,春秋:隱四年,公‹姬息姑›及宋公‹子与夷›遇于清‹山东省东阿县南›。公羊傳曰:遇者何?不期也。杜預曰:遇者,草次之期,二國各簡其禮,若道路相逢遇也。何為不可乎!」琛曰:「晉室不綱,靈祚歸德,靈祚,猶班彪王命論所謂神明之祚也。二方承運,俱受明命。而桓溫猖狂,闚我王略,左傳:侵敗王略。杜預註曰:略,經略法度。余謂此略,封略也,如左傳「王與之武公之略」之略。燕危秦孤,勢不獨立,是以秦主同恤時患,要結好援。要,一遙翻。好,呼到翻;下同。東朝君臣,引領西望,愧其不競,以為鄰憂,競,強也。朝,直遙翻;下同。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強寇既退,交聘方始,謂宜崇禮篤義以固二國之歡;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豈脩好之義乎!夫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行曰乘輿,止曰行在。今海縣分裂,騶衍曰:中國有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有九州,禹所敘九州是也;其外有裨海環之。海縣之說,蓋本諸此。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輿、行在為言哉!禮,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平居容與之所為哉!客使單行,誠勢屈於主人;然苟不以禮,亦不敢從也。」堅乃為之設行宮,為,于偽翻。百僚陪位,然後延客,如燕朝之儀。
〖译文〗 梁琛抵达长安,前秦王苻坚正在万年打猎,要把梁琛带到这里见面。梁琛说:“秦国的使者到了燕国,燕国的君主臣下都穿好朝服,备好礼仪,打扫干净宫庭,然后才敢见面。如今秦王要在郊野会见我,使臣不敢听命!”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入境,只能是客随主便,你怎么能专断别人的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的地方叫行在所,哪里有固定的居所呢!再有,《春秋》当中也有路途相遇的礼节,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梁琛说:“晋室纲纪混乱,神明的赐福归于有道,秦、燕二国继承天运,全都接受了神明的赐命。然而桓温猖狂无忌,窥视我们的王土,如果燕国遭受危险,秦国必然孤立,势必难以独立于世,所以秦国的主上和我们一样对时患感到忧虑,相邀结为友好,互相支援。我们燕国的君主臣下,翘首西望,深为燕国软弱、给邻国带来忧虑而惭愧,秦国的使臣前来辱见,我们都十分尊敬地对待他。如今强敌已经后退,我们的交往刚刚开始,照我看应该崇尚礼仪,笃行大义,以加强两国的友好关系。如果忽视慢待使臣,就是看不起燕国,这难道是友好的象征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天子出行叫乘舆,停留叫行在。如今天下分裂,天光分照二国,怎么能以乘舆、行在作为托辞呢!根据礼制,事先没有约定而偶然相见称为遇。因为这是顺便行事,所以礼节简略,难道是平常闲居在家时所应该遵奉的吗!使者只身单行,威势确实低于主人,但是假若不以礼相待,也不敢从命。”于是,苻坚就为梁琛设置行宫,让众多的官吏奉陪,然后才请客人前来,就像前燕的礼仪一样。
事畢,堅與之私宴,倣古私覿dí之禮也。問:「東朝名臣為誰?」琛曰:「太傅上庸王評,明德茂親,光輔王室;車騎大將軍吳王垂,雄略冠世,冠,古玩翻。折衝禦侮:其餘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皆稱職,稱,尺證翻。野無遺賢。」
〖译文〗 事情结束以后,苻坚又为梁琛摆设私宴,问道:“燕国以贤能著称的臣下是谁?”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是有完美德性与才能的亲属,光大、辅佐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勇武和谋略冠世,抗击敌人抵御外侮;其他人有的以文才进身,有的以武略被用,官吏全都称职,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能人才。”
琛從兄奕為秦尚書郎,從,才用翻。堅使典客,館琛於奕舍。漢有典客之官,後改為大鴻臚。此特臨時使之典客耳。館,音貫;下果館同。琛曰:「昔諸葛瑾為吳聘蜀,與諸葛亮惟公朝相見,退無私面,瑾、亮兄弟也。為,于偽翻。余竊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館。奕數來就邸舍與琛臥起,閒問琛東國事,數,所角翻,閒,古莧翻。琛曰:「今二方分據,兄弟並蒙榮寵,論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東國之美,恐非西國之所欲聞;燕在關東,秦在關西,二方分據,故謂燕為東國,秦為西國。欲言其惡,又非使臣之所得論也。使,疏吏翻。兄何用問為!」
〖译文〗 梁琛的堂哥梁奕是前秦的尚书郎,苻坚让他主管接待来客,他让梁琛住在梁奕的馆舍里。梁琛说:“过去诸葛瑾为吴国出使蜀国,与诸葛亮只在办公事的朝堂上见面,退下朝堂后就没有个人的接触,我私下里对此非常敬慕。如今我出使秦国就把我安置在私人的馆舍居住,这是我所不敢接受的。”于是就没有居住。梁奕多次来到梁琛居住的馆舍,与梁琛共同起居,间或也向他询问前燕的事情。梁琛说:“如今秦、燕二国分据,你我则同时在二国蒙受荣誉和宠信,然而要论本心,则各有向往。梁琛我想说燕国的好处,恐怕不是秦国人所想听的;你想让我说燕国的坏处,又不是使臣所应该说的。哥哥你还用得着问我吗?”
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欲使琛拜太子,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琛曰:「天子之子視元士,欲其由賤以登貴也。禮記郊特牲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他國之臣乎!苟無純敬,則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為煩耳。」言當答拜也。乃不果拜。
〖译文〗 苻坚派太子去邀请梁琛见面。前秦人想让梁琛对太子行拜礼,事先含蓄地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就像自己的君主一样;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被视同于一般士人,希望他能由低贱进升到高贵。他自己尚且不敢以他父亲的臣下作为臣下,何况是别国的臣下呢!假如是真诚的恭敬,则礼尚往来,内心岂能忘记恭敬,只是怕屈身降格惹出许多麻烦来。”梁琛最终也没有对太子行拜礼。
王猛劝坚留琛,坚不许。
〖译文〗 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没有同意。
5燕主暐遣大鴻臚溫統拜袁真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宣城公。臚,陵如翻。使,疏吏翻。統未踰淮而卒。
〖译文〗 [5]前燕国主慕容派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结果温统没过淮河就死了。
6吳王垂自襄邑‹河南睢县›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愈忌之。垂奏「所募將士忘身立効,將軍孫蓋等椎鋒陷陳,立効,句絕。椎,擣也,直擣其鋒也。應蒙殊賞。」評皆抑而不行。垂數以為言,與評廷爭,怨隙愈深。數,所角翻。爭,讀如字。太后可足渾氏素惡垂,事見一百卷穆帝升平元年。惡,烏路翻。毀其戰功,與評密謀誅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曰:「先發制人兵法曰:先發制人,後發者人制之。但除評及樂安王臧,餘無能為矣。」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於國,吾有死而已,不忍為也。」頃之,二人又以告,曰:「內意已決,內意,謂可足渾后之意也。不可不早發。」垂曰:「必不可彌縫,吾寧避之於外,餘非所議。」
〖译文〗 [6]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威武的名声越发高涨,太傅慕容评也更加忌恨他。慕容垂上奏章说:“所招募的将士舍生忘死,建立战功,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该受到特殊的奖赏。”慕容评全都压着不办。慕容垂多次陈说,与慕容评在朝廷争论,结果二人的怨恨隔阂更加深重。太后可足浑氏历来厌恶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与慕容评密谋要杀掉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以及慕容垂的舅舅兰建知道此事,便告诉了慕容垂,并说:“先发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评及乐安王慕容臧,其他的人就无能为力了。”慕容垂说:“骨肉互相残杀而带头在国家作乱,我只有一死而已,不忍心那样干。”过了不久,这俩人又来报告,说:“可足浑氏已经下了决心,不能不早动手了。”慕容垂说:“如果一定不能消除隔阂的话,我宁愿到外边去躲避他们,其余的不是所要商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