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三十四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二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四零一)#
1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稱帝,群臣皆勸之。安國將軍鍮tōu勿崙曰:安國將軍,漢獻帝以授張楊。鍮,託侯翻。崙,盧昆翻。「吾國自上世以來,被髮左衽,被,皮義翻。無冠帶之飾,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室廬,故能雄視沙漠,抗衡中夏。夏,戶雅翻。今舉大號,誠順民心。然建都立邑,難以避患,儲蓄倉庫,啟敵人心;不如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帥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此久長之良策也。自漢以來,善為夷狄謀者,莫過此策矣。處,昌呂翻。帥,讀曰率。且虛名無實,徒足為世之質的,將安用之!」質受斧,的受矢。按詩:發彼有的,毛傳云:的,質也。正義曰:毛氏於射侯之事,正鵠hú不明;惟猗嗟傳云:二尺曰正,亦不言正之所施。周禮鄭眾、馬融註,皆云十尺曰侯,四尺曰鵠,二尺曰正,四寸曰質;則以為侯皆一丈,鵠及正、質於一侯之中為此等級,則以質為四寸也。王肅引爾雅云:射,張皮謂之侯,侯中謂之鵠,鵠中謂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謂之槷niè,槷方六寸。槷則質也。舊云方四寸,今云方六寸,爾雅說明,宜從之。肅意惟改質為六寸,餘同鄭、馬。賈逵周禮註云:四尺曰正,正五重,鵠居其內,而方二尺以為正,正大於鵠,鵠在正內,雖內外不同,亦共在一侯。鄭於周禮上下檢之,以為大射之侯,其中制皮為鵠,賓射之侯,其中采畫為正,正大如鵠,皆居侯中三分之一。其燕射則射獸侯,侯中畫為獸形,即鄉射記所謂熊侯白質之類。射義云:孔子曰:循聲而發;發而不失正鵠者,其惟賢者乎!詩云:發彼有的,以祈爾爵。既言正鵠,即引此的。則詩人之意以的為正鵠之謂也。司裘註說皮侯之狀云:以虎、熊、豹、麋之皮飾其側,又方制之以為質,謂之鵠。是鄭意以侯中所射之處為質也。此毛傳唯言的質也。利鹿孤曰:「安國之言是也。」乃更稱河西王,更,工衡翻。王武威則一郡而已,王河西則欲兼漢四郡之地,此利鹿孤之志也。以廣武公傉檀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傉,奴沃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准备称皇帝,大臣们也都一致劝他进位。只有安国将军勿仑说:“我们国家自从祖先到现在,都习惯于披散头发,左边开衣襟,从来没有帽子腰带之类的装饰,只是追逐选择有水、有草的地方不断迁徙居住,没有城郭家室居所的拖累,所以我们能够在沙漠的各部族中称雄,与中原的汉族人相抗衡。现在提高为皇帝的名号,当然是顺应民心的事情,但是,如果设立都城,建筑固定的居住地,那么,就很难灵活地躲避战乱;如果把我们的积蓄全部储存在仓库之中,又容易引起敌人贪心,所以,我看不如把汉人安置在城郭之中,鼓励他们从事农田、养蚕,来供应我们的给养储备。同时再统领我们本族的人进行战斗射箭的训练。一旦我们相邻的国家弱小,那么我们就乘机把它吞并;相邻的国家强大,那么我们也可以随时躲避。这才是长久的好策略。况且,帝王的虚名,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足够做世人的刀砧箭靶,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还能拿它干什么用呢?”秃发利鹿孤说:“安国将军所说的太对了。”于是改称为河西王,又任命广武公秃发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2二月,丙子‹一›,孫恩出浹口‹浙江宁波东北甬江口›,浹jiā,即叶翻。攻句章‹浙江宁波南›,不能拔。劉牢之擊之,恩復走入海‹舟山岛›。復,扶又翻。
〖译文〗 [2]二月,丙子(初一),孙恩又从浃口返回陆地,进攻句章,没有攻克。刘牢之率兵向他发起进攻,孙恩再一次逃进大海的岛中。
3秦王興使乞伏乾歸還鎮苑川‹甘肃榆中东北›,盡以其故部眾配之。為乞伏氏復強張本。
〖译文〗 [3]后秦王姚兴派乞伏乾归回去镇守苑川,把他过去的老部下、军队,全部分配给他。
4涼王纂zuǎn嗜酒好獵,好,呼到翻。太常楊穎諫曰:「陛下應天受命,當以道守之。今疆宇日蹙,崎嶇二嶺之間,姑臧‹甘肃武威›南有洪池嶺,西有丹嶺,一作「刪丹嶺」。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業,而沈湎遊畋,沈,持林翻。不以國家為事,臣竊危之。」纂遜辭謝之,然猶不悛。
〖译文〗 [4]后凉王吕纂生性喜欢喝酒,爱好打猎,太常杨颖劝告他说:“陛下顺应上天的意旨,接受了治理国家的重任,所以应当用符合正道的方式恪守自己的使命。现在,我们国家的疆土面积一天比一天缩小,仅仅局限在坎坷不平的两道山岭中间,陛下不小心谨慎地早晚考虑,用什么办法恢复弘扬祖先的事业,反而却沉溺于游玩打猎,不把国家的事情当做一回事,依臣下的愚见,这样是很危险的呀!”吕纂非常谦恭地向他道歉,感谢他的提醒,但是却没能改过。
番禾‹甘肃永昌›太守呂超擅擊鮮卑思盤,番禾縣,漢屬張掖郡,後漢、晉省。番,音盤。此郡蓋呂氏置。劉昫曰:「唐涼州天寶縣,漢番禾縣地。悛,七緣翻。番,音盤。思盤遣其弟乞珍訴於纂,纂命超及思盤皆入朝。朝,直遙翻。超懼,至姑臧,深自結於殿中監杜尚。纂見超,責之曰:「卿恃兄弟桓桓,孔安國曰:桓桓,武貌。乃敢欺吾,今人謂相陵為相欺。要當斬卿,天下乃定!」超頓首謝。纂本以恐愒超,愒kài,許葛翻。實無意殺之。因引超、思盤及群臣同宴於內殿。超兄中領軍隆數勸纂酒,數,所角翻。纂醉,乘步輓wǎn車,步輓車不用牛馬若羊等,令人步而輓之。魏書禮志:步輓車,天子小駕,亦為副乘。將超等游禁中。將,如字。至琨華堂東閤,車不得過,纂親將竇川、駱騰倚劍於壁,推車過閤。將,即亮翻。推,吐雷翻。超取劍擊纂,纂下車禽超,超刺纂洞胸;刺,七亦翻。川、騰與超格戰,超殺之。纂后楊氏命禁兵討超;杜尚止之,超之結尚也,蓋有密約。皆捨仗不戰。將軍魏益多入,取纂首,楊氏曰:「人已死,如土石,無所復知,何忍復殘其形骸乎!」復,扶又翻。益多罵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違先帝之命,殺太子而自立,事見上卷三年。荒淫暴虐。番禾‹甘肃永昌›太守超順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廟,凡我士庶,同茲休慶!」
〖译文〗 番禾太守吕超擅自攻击鲜卑部落的首领思盘,思盘派他的弟弟乞珍向吕纂告状。吕纂命令吕超和思盘都到朝中来。吕超很害怕,到了姑臧之后,私自与殿中监杜尚结成很深的交情。吕纂召见吕超,斥责他说:“你依仗你们兄弟勇武,结成一伙,竟敢欺侮到我的头上,我应当杀了你,天下才能安定吧?”吕超磕头认错。吕纂本来也就是要恐吓一下他,其实并没有杀他的意思,所以,把吕超、思盘,以及大臣们全部带到内殿,一起赴宴。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在宴会上不断地向吕纂劝酒,致使吕纂酩酊大醉,醒眼朦胧地乘坐着人拉着的辇车,带着吕超等人游玩观赏禁宫。到了琨华堂东阁,辇车不能过去,吕纂的亲信将领窦川、骆腾便把佩剑取下,倚靠在墙上,然后把车推过阁去。吕超突然拿起剑刺杀吕纂,吕纂赶紧下车来擒拿吕超,被吕超在胸口刺穿了一个血洞。窦川、骆腾空着手与吕超格斗,也被吕超杀掉。吕纂的皇后杨氏闻讯后赶出,命令禁卫军攻击吕超,但殿中监杜尚却出来阻止他们动手,所以,那些士兵们也都扔下武器,不参加战斗。这时,将军魏益多进宫,把吕纂的脑袋砍了下来,杨皇后说:“他人已经死了,尸体跟土和石头那样,再也没有什么知觉了,你怎么忍心又去摧残他的形骸呢?”魏益多大骂杨皇后,于是,把吕纂的人头拿出去对外面说:“吕纂违背先帝的遗嘱,杀害了太子,自己夺占皇位,并且荒淫、残暴、凶恶。番禾太守吕超顺应人心,把他除掉了,使国家的宗庙社稷得到和平安宁,凡是我国的官民人等,都应该一起庆贺!”
纂叔父巴西公佗、佗,徒河翻。弟隴西公緯皆在北城。緯,于貴翻。或說緯曰:「超為逆亂,公以介弟之親,杜預曰:介,大也。說,輸芮翻;下同。仗大義而討之,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皆吾黨也,何患不濟!」緯嚴兵欲與佗共擊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緯、超俱兄弟之子,何為舍超助緯,自為禍首乎!」舍,讀曰捨。佗乃謂緯曰:「超舉事已成,據武庫,擁精兵,圖之甚難;且吾老矣,無能為也。」超弟邈有寵於緯,說緯曰:「纂賊殺兄弟,謂殺紹又殺弘也。說,輸芮翻。隆、超順人心而討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先帝之長子,當主社稷,人無異望,夫復何疑!」長,知兩翻。復,扶又翻。緯信之,乃與隆、超結盟,單馬入城;超執而殺之。讓位於隆,隆有難色。超曰:「今如乘龍上天,豈可中下!」隆遂即天王位,隆,字永基,光弟寶之子也。大赦,改元神鼎。超先於番禾得小鼎,以為神瑞,故以紀元。尊母衛氏為太后,妻楊氏為后;以超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定公;諡纂曰靈帝。
〖译文〗 吕纂的叔叔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此时都在北城。有人对吕纬说:“吕超制造叛乱,您以皇弟的名义和亲情,依仗大义来讨伐他们,又有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死党亲信,还有什么担心不能成功的!”因此,吕纬便号令部队整装待发,准备与吕佗一起发兵去进攻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我们的侄儿,你为什么要舍弃吕超而来帮助吕纬呢?难道要自己主动去做罪魁祸首吗?”吕佗于是去对吕纬说:“吕超发动事变已经成功,他占领了武器仓库,把持了精壮的部队,现在再去攻击他实在难以取胜,况且我们已经老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吕超的弟弟吕邈,得到吕纬的宠信,也劝说吕纬道:“吕纂这家伙,杀害自己的兄弟,吕隆、吕超顺应人心来讨伐他,正准备要来尊崇拥立明公您啊。现在您是先帝的儿子中最年长的,无疑应当主持国家大局,别人都没有别的想法,您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吕纬听信了他的话,于是,跟吕隆、吕超缔结了盟约,自己便一个人骑马进了都城,但吕超马上把他抓住杀了。吕超让位给吕隆,吕隆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吕超说:“今天你好像是骑着龙向天上飞,怎么可以半路上下来呢?”吕隆于是登上了天王的座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神鼎,尊称母亲卫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追谥吕纂为灵帝。
纂后楊氏將出宮,超恐其挾珍寶,命索之。索,山客翻。楊氏曰:「爾兄弟不義,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寶為!」超又問玉璽所在。璽,斯氏翻。楊氏曰:「已毀之矣。」后有美色,超將納之,謂其父右僕射桓曰:「后若自殺,禍及卿宗!」桓以告楊氏。楊氏曰:「大人賣女與氐以圖富貴,一之謂甚,其可再乎!」引左傳之言。遂自殺,諡曰穆后。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為左司馬。
〖译文〗 吕纂的皇后杨氏,即将出宫,吕超怕她带走珍宝,便命人去搜查她。杨皇后说:“你们兄弟不义,互相亲手屠杀,我也是早晚要死的人,还用珍宝干什么?”吕超又问她玉玺在什以地方,杨皇后说:“已经把它毁掉了。”杨皇后相貌很美。吕超打算娶她,告诉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杨皇后如果自杀,大祸就要降临你们全家族。”杨桓把这话告诉了杨皇后。杨皇后说:“父亲把女儿卖给氐人,用来谋求荣华富贵,卖一次就已经很过分了,怎么还可以再卖第二次呢?”于是自杀,谥号叫穆后。杨桓投奔南凉的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5三月,孫恩北趣海鹽‹浙江海盐›,海鹽縣本武原鄉,秦以為海鹽縣,漢屬會稽郡,後漢、晉屬吳郡,今在秀州東南八十里。趣,七喻翻。劉裕隨而拒之,築城於海鹽故治‹浙江平湖东南乍浦镇›。恩日來攻城,裕屢擊破之,斬其將姚盛。城中兵少不敵,將,即亮翻。少,詩沼翻。裕夜偃旗匿眾,明晨開門,使羸疾數人登城。羸,倫為翻。賊遙問劉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賊信之,爭入城。裕奮擊,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進向滬瀆‹上海青浦›,裕復棄城追之。滬,音戶。復,扶又翻。
〖译文〗 [5]三月,孙恩又回到大陆,向北逼近海盐。刘裕紧追不放,与他抵抗,在海盐的旧城址上修筑阵地。孙恩几乎每天都来对刘裕阵地发动进攻,但刘裕几次都把孙恩击败,斩杀了他的将领姚盛。城里的部队因为太少难以抵挡,刘裕当夜就把战旗全部放倒,把精锐部队埋伏起来,第二天早晨打开城门,让几个老弱残兵登上城墙,变民部队一看,远远地向他们打听刘裕到哪里去了。他们说:“昨天夜里已经逃跑了。”那些变民部队的士卒相信了他们的话,争先恐后地进了城。刘裕突然向他们发动了猛攻,将变民部队打得大败。孙恩知道不可能把这座城攻克,于是改向沪渎进军,刘裕便也放弃了这座城池,追击孙恩。
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帥吳兵一千,請為前驅。帥,讀曰率。裕曰:「賊兵甚精,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敗,補邁翻。可在後為聲勢。」嗣之不從。裕乃多伏旗鼓。前驅既交,諸伏皆出,裕舉旗鳴鼓,賊以為四面有軍,乃退。嗣之追之,戰沒。裕且戰且退,所領死傷且盡,至向戰處,令左右脫取死人衣以示閒暇。閒,讀曰閑。賊疑之,不敢逼。裕大呼更戰,呼,火故翻。賊懼而退,裕乃引歸。
〖译文〗 海盐令鲍陋遣派他的儿子鲍嗣之率领吴地的军卒一千人,请求做刘裕部队的前锋。刘裕说:“强盗们的兵力非常精良,吴地人又不习惯于征战,如果一旦前锋部队失利,那么,必定会使我军遭到失败。你们可以在后面制造声势。”鲍嗣之却不听从安排,刘裕于是只好埋伏下很多战旗战鼓。吴地人的前锋部队与变民军队交上战之后,几支伏兵便都一齐杀出,刘裕又让人挥舞旗帜,呜击战鼓,变民的军队以为是四下里都有军队伏击,才退了下去。鲍嗣之莽撞跟踪追击,在战斗中被杀死。刘裕也一边交战一边撤退,所带领的军卒几乎全部伤亡,退到刚开始接战的地方,命令左中的军卒脱下死人的衣服拿走,用来显示自己情志闲暇,从容不迫。变民军队果然满腹狐疑,不敢逼进。刘裕突然高声呐喊,指挥军队回头再战,孙恩军队恐惧异常,掉头撤退,这样,刘裕才安全地带着部队回去。
6河西王利鹿孤伐涼,與涼王隆戰,大破之,徙二千餘戶而歸。
〖译文〗 [6]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讨伐后凉,与后凉王吕隆接战,将吕隆打得大败,强行迁移二千多户居民之后便回去了。
7夏,四月,辛卯‹十七›,魏人罷鄴行臺,魏置鄴行臺,見一百一十卷隆安二年。以所統六郡置相州,以庾岳為刺史。魏相州統魏郡、陽平、廣平、汲郡、頓丘、清河六郡。杜佑曰:後魏置相州於鄴,取河亶dǎn甲居相以名州。
〖译文〗 [7]夏季,四月,辛卯(十七日),北魏朝廷撤销设置在邺城的行台,把原由行台所管辖的六郡建置相州,任命庾岳为相州刺史。
8乞伏乾歸至苑川‹甘肃榆中东北›,以邊芮為長史,王松壽為司馬,公卿、將帥皆降為僚佐、偏裨pí。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译文〗 [8]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回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原来的公卿、将帅都降为慕僚佐属、偏军牙将等小官。
9北涼王業憚沮渠蒙遜勇略,欲遠之,沮,子余翻。遠,于願翻。蒙遜亦深自晦匿。業以門下侍郎馬權代蒙遜為張掖太守;守,式又翻。權素豪雋,為業所親重,常輕侮蒙遜。蒙遜譖之於業曰:「天下不足慮,惟當憂馬權耳。」業遂殺權。以余觀之,索嗣、馬權皆庸夫耳,恃倚世資而使氣,無能為也。
〖译文〗 [9]北凉王段业对张掖太守沮渠蒙逊的勇武谋略都很忌惮,所以打算疏远他,沮渠蒙逊也对此有所察觉,暗自尽量地韬光养晦,不使自己的才能外露。段任命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担任张掖太守。马权平时为人豪放俊拔,一直被段业亲信重用,所以,他常常依仗这轻慢、欺侮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于是向段业说马权的坏话道:“天下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您只应当提防马权就可以了。”段业于是杀了马权。
蒙遜謂沮渠男成曰:「段公無鑒斷之才,鑒,明也;斷,決也。斷,丁亂翻。非撥亂之主,曏所憚者惟索嗣、馬權,今皆已死,索嗣死見上卷四年。蒙遜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業本孤客,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猶魚之有水。夫人親信我而圖之,不祥。」蒙遜乃求為西安‹甘肃山丹西›太守,業喜其出外,許之。
〖译文〗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没有鉴别真假、判断优劣的才能,不是一个平定乱世的圣明君主,我以前所忌惮担心的只有索嗣,马权二人,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我沮渠蒙逊准备除掉段业而来拥戴兄长您,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来就是一个孤身而来的外乡人,是我们沮渠家拥立他登上王位的,他依靠我们兄弟就像鱼必须有水那样。像这样,人家亲近宠信我们,但我们却反过来要图谋他,一定不吉利。”沮渠蒙逊于是请求出京去做西安太守,段业对他能远远离开自己,到外地去做官,非常高兴,马上答应了他。
蒙遜與男成約同祭蘭門山‹甘肃山丹西南四十公里›,而陰使司馬許咸告業曰:「男成欲以取假日為亂,假,居訝翻,休假也。若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至期,果然。業收男成賜死。男成曰:「蒙遜先與臣謀反,臣以兄弟之故,隱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眾不從,故約臣祭山而反誣臣,其意欲王之殺臣也。乞詐言臣死,暴臣罪惡,蒙遜必反,臣然後奉王命而討之,無不克矣。」業不聽,殺之。蒙遜泣告眾曰:「男成忠於段王,而段王無故枉殺之,諸君能為報仇乎?為,于偽翻。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眾耳;今州土紛亂,非段王所能濟也。」男成素得眾心,眾皆憤泣爭奮,比至氐池‹甘肃张掖东›,氐池縣,漢屬張掖郡,晉省,其地屬唐甘州張掖縣界。比,必寐翻,及也。氐,丁尼翻,又音低。眾逾一萬;鎮軍將軍臧莫孩率所部降之,孩,河開翻。降,戶江翻;下同。羌、胡多起兵應蒙遜者。蒙遜進逼【章:甲十一行本「逼」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侯塢‹甘肃张掖东›。
〖译文〗 沮渠蒙逊与沮渠男成约定一起去兰门山祭祀,但是,又暗地里派司马许咸事先向段业报告说:“沮渠男成打算在请假休息的时候发动政变,如果他来请求到兰门山去设祭,那么,臣的话就应验了。”到了那一天,果然是这样。段业不分青红皂白,把沮渠男成抓了起来,命令他自杀。沮渠男成马上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委,说:“沮渠蒙逊一开始与臣阴谋造反,臣因为是兄弟的原因,才把这件事隐瞒下来没有说。现在因为有臣在这里,他害怕造反之后部众不肯跟他,所以事先约臣去兰门山设祭,但马上又反过来诬陷臣,他的意思就是让凉王您杀了臣呀。我请求陛下先假装着说臣已经死,并把臣的所谓罪恶公开。沮渠蒙逊一定会造反,臣随后奉陛下的命令、带兵去讨伐他,没有不能战胜的道理。”但是,段业不听,把沮渠男成杀了。沮渠蒙逊哭着对手下的众人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忠诚不二,但是段王却无缘无故地把他给冤杀了,你们诸位能为他报仇雪恨吗?况且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一起拥立段王,本打算能使大家的生活安定。现在各地的疆土纷乱不堪,事实证明段王已经不能有所作为,拯救乱世了。”沮渠男成平素很得人心,因此,大家一听此话,都慷慨激昂,悲愤流泪,奋勇争先,等开进到了氐池的时候,主动参加进来的人已经超过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着他所带的队伍也投降了过来,羌族、胡人也有许多人拉起队伍响应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的队伍向前逼近到了侯坞。
業先疑右將軍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謝而赦之,使與武衛將軍梁中庸共討蒙遜。別將王豐孫言於業曰:將,即亮翻。「西平‹青海西宁›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險,不可信也。」業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無可以討蒙遜者。」昂至侯塢,率騎五百降於蒙遜,業軍遂潰,中庸亦詣蒙遜降。危疑反側之時,用言為難,而用人為尤難,當此之際,非有明略雄斷不能濟也。
〖译文〗 段业在这之前怀疑右将军田昂对自己不忠实,因此,把他囚禁起来。到了这时,又把田昂召了回来,向他道歉并赦免了他,派他与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去征讨沮渠蒙逊,别将王丰孙向段业进言道:“西平郡出来的那些姓田的人,哪一代都有叛变的,田昂这个人外貌看来谦恭谨慎,但是内心里却阴险狡诈,不可信赖。”段业说:“我怀疑他已经很久了,但是如果不是田昂,我这里就再也没有可以带兵去征讨沮渠蒙逊的人了。”田昂带兵来到侯坞,率领着五百名骑兵向沮渠蒙逊投降,段业的军队于是便不战而自行溃散,梁中庸也来面见沮渠蒙逊投降。
五月,蒙遜至張掖,田昂兄子承愛斬關內之,業左右皆散。蒙遜至,業謂蒙遜曰:「孤孑然一己,為君家所推,願匄餘命,匄gài,古泰翻,乞也。使得東還與妻子相見。」蒙遜斬之。北涼段業四年而亡。
〖译文〗 五月,沮渠蒙逊的大军到达张掖,田昂的侄儿田承受砍开城门把他们放进城内,段业的左右侍从卫士们也都跑散了。沮渠蒙逊进城,段业对沮渠蒙逊说:“我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人,被你们家推举,才坐上了王位。我请求你留下我的活命,让我能够回到东土去,和我的妻子儿女相见。”沮渠蒙逊没有答应,把他杀了。
業,儒素長者,長,知兩翻。無他權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覡,覡xí,刑狄翻。故至於敗。
〖译文〗 段业,是一个仅死板地信奉儒家学说的长者,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权谋和智略,因此,他的声威和命令都不能很好地得到尊重和传达,他手下的人也都擅做主张,不听朝廷的调遣,尤其是,他又特别相信占卜和巫术,所以才导致了最后的失败。
沮渠男成之弟富占、将軍俱傫lěi帥户五百降于河西王利鹿孤。傫,石子之子也。傫,倫追翻。俱石子見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年。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俱统率着五百户居民向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投降。俱是俱石子的儿子。
10孫恩陷滬瀆,殺吳國‹江苏苏州›內史袁崧,死者四千人。「崧」,當作「山松」。
〖译文〗 [10]孙恩的军队攻克了沪渎,杀了吴国内史袁崧,在这场战斗中死亡四千人。
11涼王隆多殺豪望以立威名,內外囂然,人不自保。魏安‹甘肃古浪东›人焦朗,魏安縣在武威昌松縣界,蓋曹魏所置也,而晉志不見。後魏置魏安郡。遣使說秦隴西公碩德曰:「呂氏自武皇棄世,呂光偽諡懿武皇帝。說,輸芮翻。兄弟相攻,政綱不立,競為威虐,百姓饑饉,死者過半。今乘其篡奪之際,取之易於返掌,易,以豉翻。「返」,當作「反」。不可失也。」碩德言於秦王興,帥步騎六萬伐涼,乞伏乾歸帥騎七千從之。
〖译文〗 [11]后凉王吕隆,采用大肆杀戮有声望的豪门大族的办法,用来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名望,因此,朝廷内外议论纷纷,一片哗然,人人自危。魏安人焦朗派遣使节向后秦陇西公姚硕德游说道:“吕氏自从武皇吕光去世之后,兄弟之间互相攻击残害,朝廷的大政法纪也不能确立遵守,人们只是比赛着看谁更加粗鲁暴虐,百姓却因为饥饿灾荒,死的已经超过一半。现在乘他们之间正在热心于互相篡夺残杀的机会,消灭他们易如反掌。千万不可失去机会呀!”姚硕德把这话向后秦国主姚兴作了汇报,然后便率步、骑兵六万人,对后凉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归义侯乞伏乾归也带着一支七千人的骑兵部队,跟着姚硕德一起出征。
12六月,甲戌‹一›,孫恩浮海奄至丹徒‹江苏镇江东丹徒镇›,丹徒縣,古朱方也,後曰谷陽,秦改曰丹徒,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晉屬晉陵郡。地理志曰:秦時,望氣者云其地有天子氣,始皇使赭zhě衣三千人鑿城敗其勢,改曰丹徒。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艘,艘,蘇遭翻。建康‹南京›震駭。乙亥‹二›,內外戒嚴,百官入居省內;冠軍將軍高素等守石頭‹南京西北›,冠,古玩翻。輔國將軍劉襲柵斷淮口,秦淮入江之口也。斷,丁管翻。丹陽尹司馬恢之戍南岸,冠軍將軍桓謙等備白石‹安徽当涂西南›,左衛將軍王嘏gǔ等屯中堂,徵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入衛京師。
〖译文〗 [12]六月,甲戌(初一),孙恩从海上发兵,突然出现在丹徒,有士兵十多万人,战舰一千多艘。这使东晋的都城建康大为震惊恐慌。乙亥(初二),东晋都城内外戒严,文武百官全部聚集在台省机构内居住,随时办公。冠军将军高素等人据守石头,辅国将军刘袭则带兵用木栅栏将淮口切断,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守在长江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人在白石驻防,左卫将军王嘏等屯兵中堂,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来京师卫守。
劉牢之自山陰‹浙江绍兴›引兵邀擊恩,未至而恩已過,乃使劉裕自海鹽‹浙江海盐›入援。裕兵不滿千人,倍道兼行,與恩俱至丹徒。裕眾既少,少,詩紹翻。加以涉遠疲勞,而丹徒守軍莫有鬬志。恩帥眾鼓譟,登蒜山‹江苏镇江西金山›,蒜山,今在鎮江府城西三里,山上多蒜,故名。蒜,蘇貫翻。居民皆荷擔而立。荷,下可翻。擔,都濫翻。裕帥所領奔擊,大破之,帥,讀曰率;下同。投崖赴水【章:甲十一行本「水」下有「死」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者甚眾,恩狼狽僅得還船。然恩猶恃其眾,尋復整兵徑向京師‹南京›。復,扶又翻;下同。後將軍元顯帥兵拒戰,頻不利。會稽王道子無他謀略,唯日禱蔣侯廟。蔣侯廟在蔣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東北十八里。漢末,秣陵‹江苏江宁南秣陵乡›尉蔣子文討賊,戰死山下,吳孫權為立廟,江東朝野禱之,率有靈應。恩來漸近,百姓恟懼。恟,許拱翻。譙王尚之帥精銳馳至,徑屯積弩堂。恩樓船高大,泝sù風不得疾行,數日乃至白石。恩本以諸軍分散,欲掩不備,既而知尚之在建康,復聞劉牢之已還,至新洲,新洲在京口西大江中,意即今之珠金沙是也。復,扶又翻。不敢進而去,浮海北走郁洲‹江苏连云港东小岛›。水經註曰:東海朐qú縣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郁洲,山海經所謂「郁山在海中」者也。恩別將攻陷廣陵‹江苏扬州›,殺三千人。寧朔將軍高雅之擊恩於郁洲,為恩所執。寧朔將軍蓋晉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