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紀十四起強圉協洽(丁未),盡上章閹茂(庚戌),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四六七)#
1春,正月,張永等棄城夜遁。《考異》曰:《宋•本紀》,去年冬,「永、攸之大敗,遂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地。」《宋略》,今年正月,「永、攸之師次彭城,虜掩其輜重,敗王穆之於武原,薛安都開彭城以納虜,永等引退;虜追之,王師敗績;畢捺nà亦舉兗州歸虜,遂失淮北之地。」《魏•帝紀》,去年九月,「常珍奇、薛安都內屬,張永、沈攸之擊安都,詔尉元救彭城,西河公石救懸瓠。十一月,畢衆敬內屬。十二月己未,次于秺dù,周凱、張永、沈攸之相繼退走。」今年正月癸巳,「尉元破永、攸之於呂梁東。閏月,沈文秀、崔道固舉州內屬。」按青冀今歲始叛宋,去年豈得已失淮北!安都爲永、攸之所逼,故降魏,豈得今年永、攸之始次彭城,安都始納魏兵乎!蓋去冬穆之等已敗退,今春永大敗耳。今從《後魏•帝紀》。會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棄船步走,士卒凍死者太半,手足斷者什七八。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後,大破永等於呂梁‹江苏徐州东南›之東,《水經註》:泗水自彭城東南過呂縣南。泗水之上有石梁焉,故曰呂梁。尉,紆勿翻。死者以萬數,枕尸六十餘里,枕,職任翻。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勝,音升。永足指亦墮,與沈攸之僅以身免,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爲魏所虜。上‹刘彧,时年二十九›聞之,召蔡興宗,以敗書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號左將軍;攸之免官,以貞陽公領職,還屯淮陰‹江苏淮阴›。《漢志》,桂陽郡有湞陽縣。沈約《志》,宋泰始三年改湞爲貞,屬廣興公相。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淮北四州,青、冀、徐、兗。豫州淮西,汝南、新蔡、譙、梁、陳、南頓、潁川、汝南、汝陰諸郡也。《考異》曰:《後魏•帝紀》:閏月,「沈文秀、崔道固舉州內屬。」《宋•索虜傳》曰:「永、攸之敗退,虜攻青、冀二州,執文秀、道固。又下書曰:『淮北三州民,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昧爽已前罪,一切原免。』按青州破在五年,淮北三州,蓋謂徐、司、豫。壬寅二十日,壬子三十日也。
〖译文〗 [1]春季,正月,张永等放弃下城,连夜逃走。正赶上天下大雪,泗水冰封,船只不能移动,张永命部队放弃船只,徒步南奔。士卒冻死的有一大半,手脚折断的有十分之七八。尉元绕到前面堵截,薛安都在后面追杀,在吕梁的东面大败张永军,被杀者数以万计,六十里之遥,尸体重叠,抛弃的军用物资及武器,更无法计数。张永的脚趾也被冻掉,与沈攸之仅仅逃出性命。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被北魏俘虏。明帝得到消息,召见尚书左仆射蔡兴宗,把大军战败的报告拿给他看,说:“在你面前,我深感惭愧。”贬张永为左将军,免除沈攸之的官职,命他以贞阳公的名义兼任现职,返回淮阴驻扎。从此,刘宋失去淮河以北四州和豫州的淮西地区。
裴子野論曰:昔齊桓‹姜小白›矜於葵丘‹河南民权东北›而九國叛;《公羊傳》曰:貫澤之會,齊桓公有憂中國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黃人也。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曹公不禮張松而天下分。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一失豪釐,其差遠矣。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滿百里,被,皮義翻。卒有離心,士無固色,而能開誠心,布款實,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蕩,㝢內褰qiān開。旣而六軍獻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賈其餘威,賈,音古。師出無名,長淮以北,倐shū忽爲戎。惜乎!若以嚮之虛懷,不驕不伐,則三叛奚爲而起哉!三叛,薛安都、畢衆敬、常珍奇也。高祖‹刘裕›蟣虱生介冑,蟣jǐ,居豨翻。蝨子也。蝨,色櫛翻。經啓疆埸;埸,音亦。後之子孫,日蹙百里。《大雅•召旻mín》之詩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播穫堂構,豈云易哉!《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旣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shěn肯構!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穫!易,以豉翻。
〖译文〗 裴子野论曰:从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态度傲慢,九个国家同时背叛。曹操对张松没有礼遇,竟使中国三分天下。一点点疏忽,造成如此重大的差错。明帝刚刚登基之时,统治的地域不超过百里,士卒有离散之心,士大夫情绪也不稳定。但他能够敞开诚心,吐露真言,人们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为他效忠,誓死不渝。所以才能西讨北征,平定叛乱。不久,各地捷报频传,割据势力束手就降。就在这时,明帝打算显示余威,而师出无名,以致淮河以北的土地,霎时间落入北魏之手,实在可惜呀!如果能像当初那样,虚怀若谷,不骄不躁,不夸耀自己功劳,那么三个叛贼,何至起兵对抗!武帝刘裕创业时,盔甲上都生虮虱,辛苦开辟疆域,可是,后代子孙,每天几乎都要丧失百里之地。要保住祖先的基业,谈何容易!
2魏尉元以彭城‹江苏徐州›兵荒之後,公私困竭,請發冀‹府信都,河北冀县›、相‹府邺城,河北临漳西南邺镇›、濟‹府碻磝,山东茌平西南›、兗‹府滑台,河南滑县›四州粟sù,相,息亮翻。濟,子禮翻。取張永所棄船九百艘,沿清‹泗水上游›運載,以賑新民;新民,謂新取徐州之民;謂沿清水而運載也。艘,蘇遭翻。賑,津忍翻。魏朝從之。朝,直遙翻。
〖译文〗 [2]北魏尉元因彭城兵荒马乱之后,无论官府还是民间,财力全都枯竭,所以特向朝廷请求拨发冀、湘、济、兖四州的库存粮食,用张永所抛弃的九百艘船只,顺清河运载,赈济新并入版图的居民,北魏朝廷批准了。
3魏東平王道符反於長安‹陕西西安›,殺副將駙馬都尉萬古眞等,副將,副鎭將也。將,卽亮翻;下同。丙午‹二十四›,司空和其奴等將殿中兵討之。丁未‹二十五›,道符司馬段太陽攻道符,斬之;以安西將軍陸眞爲長安鎭將以撫之。道符,翰之子也。秦王翰死於正平宗愛之禍。
〖译文〗 [3]北魏东平王拓跋道符在长安叛变,诛杀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丙午(二十四日),司空和其奴等率宫廷禁卫军讨伐他。丁未(二十五日),拓跋道符的司马段太阳攻击拓跋道符,并将其斩首。任命安西将军陆真为长安镇将,安抚军民。拓跋道符是拓跋翰的儿子。
4閏月,魏以頓丘王李峻爲太宰。
〖译文〗 [4]闰正月,北魏任命顿丘王李峻为太宰。
5沈文秀、崔道固爲土人所攻,土人,謂青‹府东阳,山东青州›、冀‹府历城,山东济南›二州之人。遣使乞降於魏,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下同。且請兵自救。
〖译文〗 [5]沈文秀、崔道固受到当地民军围攻,派使节前往北魏,请求归降,并请求派兵解救。
6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懸瓠‹河南汝南›引兵攻汝陰‹安徽阜阳›太守張超,不克;此汝陰郡蓋猶治汝陰也;當在隋蔡州新蔡縣界。守,式又翻。《考異》曰:《宋•帝紀》云:「索虜寇汝陰,太守張景遠擊破之。」景遠,卽超也。《宋略》,「七月,張景遠先卒,汝陰城又陷」,亦誤也。今從《後魏書》。退屯陳項‹河南沈丘›,陳、項本二邑,時陳郡治項,因曰陳項。議還長社‹河南长葛›,待秋擊之。鄭羲曰:「張超蟻聚窮命,糧食已盡,不降當走,可翹足而待也。今棄之遠去,超修城浚隍,積薪儲穀,更來恐難圖矣。」石不從,遂還長社。爲石再攻汝陰‹安徽阜阳›不克張本。
〖译文〗 [6]二月,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自悬瓠率军攻击汝阴太守张超,没有攻克。于是退回陈项驻扎,打算撤到长社,等到秋季再进攻。郑羲说:“张超像一群蚂蚁聚在一起走投无路,粮食已经用尽。不是投降,就是逃走,不久便可看到结果。现在如果放弃他而远远离去,张超将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储备粮草,再来时恐怕更难对付。”拓跋石不听,于是,返回长社。

7初,尋陽‹江西九江›旣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詔書諭文秀,又遣輔國將軍劉懷珍將馬步三千人與文炳偕行。未至,值張永等敗退,懷珍還鎭山陽‹江苏淮安›。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僧暠起兵見上卷上年。暠hào,古老翻。帝使懷珍帥龍驤將軍王廣之將五百騎、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帥,讀曰率。驤,思將翻。將,卽亮翻。騎,奇寄翻。至東海,僧暠已退保東萊‹山东莱州›。懷珍進據朐qú城‹江苏连云港›,衆心兇懼,欲且保郁洲‹江苏连云港东小岛›,兇,許拱翻。兇,恐懼聲。朐城,漢東海之朐縣城也。《水經註》曰:朐山西側,有朐縣故城。東北海中有大洲,故謂之郁洲。朐,音劬qú。懷珍曰:「文秀欲以青州‹山东半岛›歸索虜,索,昔各翻。計齊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揚兵直前,宣布威德,諸城可飛書而下;柰何守此不進,自爲沮撓乎!」沮,在呂翻。撓,奴敎翻,屈也。遂進,至黔qián陬zōu‹山东胶州西南›,黔陬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屬城陽郡,宋屬高密郡。陬,子侯翻。《隋志》:膠州膠西縣,舊曰黔陬。杜佑曰:漢黔陬縣故城,在密州諸城縣東北。文秀所署高密‹山东高密›、平昌‹山东安丘›二郡太守棄城走。高密,漢郡。平昌郡,魏文帝分城陽立。《宋志》,高密郡領黔陬、淳于、高密、夷安、營陵、昌安;平昌郡領安丘、平昌、東武、琅邪、朱虛。《五代志》:黔陬縣舊置平昌郡。懷珍送致文炳,達朝廷意,文秀猶不降;降,戶江翻;下同。百姓聞懷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長廣‹府不其,山东即墨›太守劉桃根將數千人戍不其城‹山东即墨›。不其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分屬長廣郡。唐萊州膠水縣卽長廣郡地。章懷太子賢曰:不其故城,在今萊州卽墨縣西南。其,音基。懷珍軍於洋水‹流经山东寿光›,《水經》:巨洋水出朱虛縣東泰山北,過縣西北,過臨朐縣東,又北過劇縣西,又東北過壽光縣西,又東北入于海。師古曰:洋,音祥。衆謂且宜堅壁伺隙,懷珍曰:「今衆少糧竭,少,詩沼翻。懸軍深入,正當以精兵速進,掩其不備耳。」乃遣王廣之將百騎襲不其城,拔之。文秀聞諸城皆敗,乃遣使請降,使,疏吏翻。帝復以爲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請降,復以爲冀州刺史。懷珍引還。懷珍旣還,兵勢不接,故青、冀二州尋爲魏有。復,扶又翻。
〖译文〗 [7]当初,寻阳政权平定后,明帝派遣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携带诏书去招抚沈文秀,又派遣辅国将军刘怀珍率步骑兵三千人,与沈文炳同行。还没到达,正赶上张永攻击彭城的大军溃败,刘怀珍退回山阳镇守。沈文秀攻击青州刺史明僧,明帝命刘怀珍指挥龙骧将军王广之率骑兵五百人、步兵两千人,渡海前往救援。刘怀珍进抵东海,明僧已退守东莱。刘怀珍进入朐城据守,军心十分不安,有人主张退保郁州,刘怀珍说:“沈文秀打算以青州归附魏虏,古齐国的士民,怎么甘心让衣襟开到左边?当今应该驱兵直入,宣扬皇帝的恩德和威严,各地城池,送去一封书信,便可收复,何必守在这里,不肯出动,自己阻挠自己。”于是继续前进,抵达黔陬。沈文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逃跑。刘怀珍把沈文炳送到东阳,传达朝廷旨意,沈文秀还是拒绝投降。但百姓听到官军将领刘怀珍到来,皆大欢喜。沈文秀任命的长广太守刘桃根率数千人,驻防不其城。刘怀珍率军驻扎洋水,众将领都主张筑城备战,刘怀珍说:“现在我们人少,粮草又不足,孤军深入敌境,正应当命精锐部队迅速进攻,趁他们不备进行突袭。”于是派王广之率一百名骑兵,袭击不其城并攻克。沈文秀得到各城全部失败的消息,于是立即派使节请求投降,明帝任命沈文秀仍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也请求投降,明帝也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刘怀珍随即撤退。
8魏濟陰王小新成卒。濟,子禮翻。
〖译文〗 [8]北魏济阴王拓跋小新成去世。
9沈攸之之自彭城還也,留長水校尉王玄載守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校,戶敎翻。積射將軍沈韶守宿豫‹江苏宿迁›,睢陵‹江苏睢宁›、淮陽‹安徽宿州东北›皆留兵戍之。玄載,玄謨之從弟也。王玄謨以功名著於太祖、世祖二朝。從,才用翻。時東平太守申纂守無鹽‹山东东平东›,幽州刺史劉休賓守梁鄒‹山东邹平北›,梁鄒縣,漢屬濟南郡。幷州刺史清河‹山东淄博南›房崇吉守升城‹山东长清西南›,魏收《志》:東太原郡太原縣治升城,其地在唐濟州長清縣界。輔國將軍清河‹山东淄博南›張讜守團城‹山东沂水县›,《水經註》:琅邪郡東莞縣,春秋之鄆邑,今有鄆亭在團城東北四十里。及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山东滕州东南›太守桓忻,沈約《志》:蘭陵太守治昌慮,漢舊縣也。肥城‹山东肥城›、糜溝‹肥城境›、垣苗‹山东长清西南›等戍皆不附於魏。肥城縣,前漢屬泰山郡,後漢屬濟北郡,晉罷,宋復置濟北郡於肥城。魏收《志》:糜溝、垣苗二城亦在東太原郡大原縣界。又據《水經註》:濟水自平陰城西東北流,逕垣苗城西。宋武帝西征長安,令垣苗鎭此,故俗以爲稱。濟水又東北過盧縣北。賢曰:肥城縣故城,在今濟州平陰縣東南。則此三戍皆在漢太山郡盧縣及肥城縣界,至後漢和帝永安二年,始分太山爲濟北郡。休賓,乘民之兄子也。劉乘民見上卷上年。
〖译文〗 [9]沈攸之从彭城败回时留下长水校尉王玄载驻防下邳,积射将军沈韶驻防宿豫,睢陵、淮阳也都留下部队驻守。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当时,东平太守申纂驻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驻守梁邹,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驻守升城,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驻守团城,交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还有肥城、糜沟、垣苗等地的驻军,都拒绝投靠北魏。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儿。
魏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將兵赴青州,長,知兩翻。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將騎五萬爲之繼援。白曜,燕太祖之玄孫也。燕王皝,號太祖。白曜至無鹽‹山东东平东›,欲攻之;將佐皆以爲「攻具未備,不宜遽進。」左司馬范陽‹河北涿州›酈範曰:「今輕軍遠襲,深入敵境,豈宜淹緩!且申纂必謂我軍來速,不暇攻圍,將不爲備;師速而疾者,略也;略,謂略地也,無暇於攻城圍邑。白曜以形形申纂,故料其不爲備也。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白曜曰:「司馬策是也。」乃引兵僞退。申纂不復設備,白曜夜中部分,復,扶又翻。分,扶問翻。三月,甲寅‹三›旦,攻城,食時,克之;纂走,追擒,殺之。《考異》曰:《宋略》云「七月,纂戰死。」蓋贈官之月。今從《魏•帝紀》。白曜欲盡以無鹽人爲軍賞,酈範曰:「齊,形勝之地,宜遠爲經略。今王師始入其境,人心未洽,連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懷之,未易平也。」易,以豉翻。白曜曰:「善!」皆免之。
〖译文〗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领兵,进攻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领骑兵五万人,继续进发作为后援。慕容白曜是前燕国燕太祖的玄孙。慕容白曜抵达崐无盐,想要攻城,部属将领及僚佐都认为攻城的器具还不完备,不宜马上进攻。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我们用轻装部队远途偷袭,深入敌人领土,怎么能作久留的打算!而且申纂一定认为我们来得太快,还来不及围攻,所以没有戒备,现在如果出其不意,可以一战而胜。”慕容白曜说:“司马的主意很对。”于是率兵假装撤退。申纂果然不再戒备,慕容白曜在午夜时分进行布署。三月,甲寅(初三),凌晨,向无盐城进攻,早饭时,攻破。申纂逃走,被追捕生擒并斩首。慕容白曜打算将无盐全城人一律当作战利品赏赐部下,郦范说:“古齐国地区,形势重要,应当有长远经营计划。而今,王师刚刚入境,人心还没有归顺,城池相连,互相观望,都有固守不降的志向,假如不以恩德和信誉安抚他们,不容易平定啊。”慕容白曜说:“好!”便把百姓一律赦免。
白曜將攻肥城‹山东肥城›,酈範曰:「肥城雖小,攻之引日;勝之不能益軍勢,不勝足以挫軍威。彼見無鹽之破,死傷塗地,不敢不懼;若飛書告諭,縱使不降,亦當逃散。」此卽李左車敎韓信以破趙之勢而喻燕故智也。降,戶江翻;下同。白曜從之,肥城果潰,獲粟三十萬斛。白曜謂範曰:「此行得卿,三齊不足定也。」遂取垣苗、糜溝二戍,一旬中連拔四城,威震齊土。史言慕容白曜能用酈範之計以取勝。
〖译文〗 慕容白曜将要进攻肥城,郦范说:“肥城虽然很小,但攻打起来,很费时间,胜了他不能增加我们的声势,失败则有损于我们的军威。他们看到无盐城被攻陷的惨状,遍地死伤,也不会不感到恐惧,如果送去一封警告信,他们即使不投降,也会四处逃散。”慕容白曜同意,肥城果然崩溃,北魏大军缴获粟米三十万斛。慕容白曜对郦范说:“这次出征,有你出谋,三齐不怕不能平定。”于是夺取垣苗、糜沟二城。十天之内,一连攻克四城,声威震撼齐地。
10丙子‹二十五›,以尚書左僕射蔡興宗爲郢州刺史。
〖译文〗 [10]丙子(二十五日),明帝任命尚书左仆射蔡兴宗为郢州刺史。
11房崇吉守升城‹山东长清西南›,勝兵者不過七百人。勝,音升,任也。勝兵者,謂能操五兵而戰也。慕容白曜築長圍以攻之,自二月至于夏四月,乃克之。白曜忿其不降,欲盡阬城中人,參軍事昌黎‹辽宁朝阳›韓麒麟諫曰:「今勍敵在前而阬其民,勍qíng,渠京翻。自此以東,諸城人自爲守,不可克也。師老糧盡,外寇乘之,此危道也。」白曜乃慰撫其民,各使復業。
〖译文〗 [11]刘宋房崇吉坚守升城,能作战的士卒不过七百人。北魏慕容白曜兴筑长墙,发动攻击,自二月攻到夏季四月,才攻陷城池。慕容白曜对这么一个小城誓死不投降,大为忿怒,打算把城内百姓全部活埋,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劝阻说:“眼下强敌在前,而坑杀他们的百姓,恐怕从此向东,各个城的人都会坚守,无法攻克。军队出征太久,粮食吃尽,外面贼寇乘机进攻,这可是危险之道。”慕容白曜于是对百姓慰问安抚,使他们恢复正常生活。
崇吉脫身走。崇吉母傅氏,申纂妻賈氏,與濟州刺史盧度世有中表親,然已疏遠。濟,子禮翻。及爲魏所虜。度世奉事甚恭,贍給優厚。親者毋失其爲親,故者毋失其爲故,其盧度世之謂乎。度世閨門之內,和而有禮。雖世有屯夷,屯,陟倫翻,多難也。夷,平易也。家有貧富,百口怡怡,豐儉同之。史言盧度世有行。
〖译文〗 房崇吉只身逃亡,他的母亲傅氏及申纂的妻子贾氏,与北魏济州刺史卢度世原是表亲,不过关系早已疏远。等到傅、贾两人被北魏军俘虏,卢度世对待她们十分恭敬,生活供给也非常优厚。卢度世家门之内,详和而有礼节,虽然时势有时动乱有时安定,财产有的贫穷有的富有,但百口之家,心情欢快,苦乐共同承担。
崔道固閉門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於魏,請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酈範曰:「文秀室家墳墓皆在江南,沈文秀,吳興武康人。擁兵數萬,城固甲堅,強則拒戰,屈則遁去。我師未逼其城,無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軍!且觀其使者,視下而色愧,語煩而志怯,此必挾詐以誘我,不可從也。春秋之時,諸侯交兵,謀人之軍師者,多能以此覘敵;酈範亦祖其故智耳。誘,音酉。不若先取歷城,克盤陽‹山东临朐东南›,般陽縣,漢屬濟南郡。應劭曰:在般水之陽。師古曰:般,音盤。劉昫曰:唐淄州淄川縣,漢盤陽縣也。下梁鄒,平樂陵‹山东博兴›,晉武帝分平原立樂陵郡,宋文帝置樂陵郡於故千乘地,皆在隋、唐青州界。然後按兵徐進,不患其不服也。」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單弱,不敢出戰;吾通行無礙,直抵東陽,彼自知必亡,故望風求服,夫又何疑!」範曰:「歷城兵多糧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據東陽,爲諸城根本。今多遣兵則無以攻歷城,少遣兵則不足以制東陽;少,詩沼翻。若進爲文秀所拒,退爲諸城所邀,腹背受敵,必無全理。願更審計,無墮賊彀中。」彀gòu,古候翻。張子厚曰:彀,指拇也。彀弓旣持滿,以指拇爲度,而發矢以志於中。墮彀中者,言敵彀弓指我,而我不知避,則矢必集于我而受其害。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译文〗 崔道固关闭城门抗拒北魏军。沈文秀却派人向北魏投降,请求派兵增援,慕容白曜打算派兵前往。郦范说:“沈文秀的家室和祖先坟墓,都在长江以南,掌握重兵数万,城墙坚固,武器精良,强大时挺身作战,衰弱时起身逃走,我军并未逼到他的城下,他也没有燃眉之急,有什么可怕的,而请求我们派兵增援?并且,我看他的使节,眼睛一直向下看,脸色惭愧,说话罗嗦而胆怯,这一定心怀奸诈,引诱我们走进圈套,不可轻信。不如先夺取历城、盘阳,再拿下梁邹、乐陵,然后慢慢向前推进,不怕他们不屈服。”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兵力单薄,不敢出战,我们可以通行无阻,一直抵达东阳,沈文秀自知必亡,所以望风投降,又有什么可怀疑的!”郦范说:“历城兵力雄厚,粮食充足,不是早晚之间就能攻克的。沈文秀雄据东阳,是各城的根本。现在派兵太多,则无法攻打历城;派兵太少,又不足以制服东阳。如果前进遭沈文秀抵御,后退又被各城联军阻击,腹背受敌,绝对没有安全的道理。请再三考虑,不要落入贼寇的圈套。”慕容白曜才停止,而沈文秀果然不降。
魏尉元上表稱:「彭城賊之要藩,不有重兵積粟,則不可固守;若資儲旣廣,雖劉彧師徒悉起,不敢窺淮北之地。」彧,於六翻。又言:「若賊向彭城,必由清、泗過宿豫,歷下邳‹江苏睢宁北古邳镇›;趨青州,亦由下邳、沂水‹泗水支流,于江苏睢宁北古邳镇注入泗水›經東安‹山东沂水县›;東安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郡,晉屬東莞郡,惠帝元康七年分東莞置東安郡,唐沂州沂水縣卽東安郡地。趨,七喻翻。此數者,皆爲賊用師之要。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鎭淮陽‹江苏淮阴西›,戍東安,則青、冀諸鎭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雖拔,百姓狼顧,猶懷僥倖之心。僥,堅堯翻。臣愚以爲宜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斷劉彧北顧之意,斷,丁管翻。絕愚民南望之心;夏水雖盛,無津途可由,冬路雖通,無高城可固。如此,則淮北自舉,暫勞永逸。兵貴神速,久則生變;若天雨旣降,彼或因水通,運糧益衆,規爲進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圖,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考異》曰:《尉元傳》,先上表論取四城利害,後乃云「沈攸之欲援下邳,遣孔道恭擊破之。」按元以泰始二年九月受詔救薛安都,此表云「受命出疆,再離寒暑。」又云:「今雖向熱,猶可行師。」則似上表時在四年春末夏初也。又按沈攸之以三年八月出師,尋卽敗退;則上表當在攸之敗後。今此表但言陳顯達循宿豫,不言攸之救下邳。又慕容白曜以四年二月十七日拔歷城,而此表欲「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則此表不在其年春末夏初決矣。蓋「再」當作「載」,是語助之辭,非謂兩經寒暑也。故置於此。
〖译文〗 北魏尉元上书朝廷说:“彭城是贼寇的重要基地,如果不驻防重兵,储存粮草,就不能守住。如果军用物资丰富,就是刘出动全部军队,也不敢窥伺淮北之地。”又说:“如果贼寇攻击彭城,一定经由清水、泗水,穿过宿豫、下邳。如果攻击青州,也要从下邳顺着沂水,穿过东安。这几个地方,都是贼寇用兵的要地。现在,如果我们能先占领下邳,平定宿豫,驻防淮阳、戍守东安,那么青州、冀州各个据点便可以不攻而破。如果这四个城池不肯屈服,那么青州、冀州虽然攻破,居民百姓回望刘,仍怀侥幸的心理。以我的愚见,应该召回逗留青、冀二州的部队,先平定东南地区,断了刘北伐的念头,清除愚民回归南方的愿望。使他们明白:夏季雨水虽大,却没有河道可走;冬天陆路虽通,却没有高大的城墙可用来固守。这样,淮河以北的土地就可以占领。暂时辛劳,可以换来永久安逸。兵贵神速,时间长就容易发生变化。如果进入雨季,对方因河路畅通,得以运送粮食,增派军队,再去进攻,恐怕淮河两岸居民将改变立场,青、冀二州仓促之间也就难以攻克了。”
12五月,壬戌‹十二›,以太子詹事袁粲爲尚書右僕射。
〖译文〗 [12]五月,壬戌(十二日),刘宋任命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13沈攸之自送運米至下邳,沈攸之自淮陰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間人詐攸之云:「薛安都欲降,降,戶江翻。求軍迎接。」軍副吳喜請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許。旣而來者益多,喜固請不已,攸之乃集來者告之曰:「君諸人旣有誠心,若能與薛徐州子弟俱來者,皆卽假君以本鄕縣,唯意所欲;如其不爾,無爲空勞往還。」自是一去不返。以攸之知其情也。攸之使軍主彭城陳顯達將千人助戍下邳而還。將,卽亮翻;下同。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13]沈攸之亲自运粮到下邳。北魏军队不断派清水、泗水间居民向沈攸之谎报说:“薛安都打算回归朝廷,请求派兵迎接。”沈攸之部队的军副吴喜请沈攸之派一千人前往,沈攸之不允许。不久,通风报信的人越来越多,吴喜坚持派军,沈攸之就把来报信的那些人集中起来,宣布说:“各位既有这份诚心,如果有能与薛安都的子弟同来的,我就任命他为本乡本县的地方官,满足你们的意愿。如果不能,就不必跑来跑去。”那些人于是一去不复返。沈攸之命军主彭城人陈显达率领一千人进驻下邳协助防守,自己则返回基地。
薛安都子令伯亡命梁、雍之間,雍,於用翻。聚黨數千人,攻陷郡縣。秋,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陽‹河南南阳›太守張敬兒等擊斬之。
〖译文〗 薛安都的儿子薛令伯,在梁州、雍州之间奔波,纠集党羽数千人,攻陷郡县。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儿等击斩薛令伯。
14上‹刘彧›復遣中領軍沈攸之等擊彭城。攸之以爲清、泗方涸,糧運不繼,固執以爲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強遣之。復,扶又翻。強,其兩翻。《考異》曰:《宋•沈攸之傳》、《宋略》皆云:帝怒攸之云:「卿若不行,便可使吳喜獨去。」按《喜傳》乃無與攸之討彭城事。《後魏書》作吳僖公,不知卽吳喜,爲別一人也?按《南史》亦有謂吳喜爲吳喜公者。八月,壬寅‹二十三›,以攸之行南兗州‹府广陵›刺史,將兵北出;使行徐州‹府钟离,安徽凤阳东北临淮关›事蕭道成將千人鎭淮陰‹江苏淮阴›。去年僑立徐州於鍾離,今使蕭道成屯淮陰,爲沈攸之後鎭。道成收養豪俊,賓客始盛。爲後蕭道成取宋張本。
〖译文〗 [14]明帝再次下诏命中领军沈攸之等攻打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水、泗水干涸,粮食不能源源不断地供应,坚持认为不可采取军事行动。派去的使节往返七次,明帝大怒,强迫沈攸之出兵。八月,壬寅(二十三日),任命沈攸之代理南兖州刺史,率军北上,派代理徐州事务的萧道成率一千人进驻淮阴。萧道成广交各路豪杰,他手下人才济济。
魏之入彭城也,事見上卷上年。垣崇祖將部曲奔朐山‹江苏连云港›,據之,魏收曰:朐縣,漢屬東海;晉曰臨朐,屬琅邪郡;有朐山臨海瀕。今按《晉志》,臨朐屬東莞郡,後魏復曰朐,屬琅邪郡。朐,音劬。遣使來降;蕭道成以爲朐山戍主。朐山瀕海孤絕,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側,欲有急則逃入海。魏東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hùn城‹山东沂水县境›,魏收《地形志》:魏置南青州於圂城。圂城當在唐沂州沂水縣界。圂,戶困翻。崇祖部將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騎二萬襲朐山,將,卽亮翻。降,戶江翻。騎,奇寄翻;下同。去城二十里;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驚懼,皆下船欲去,崇祖還,謂腹心曰:「虜非有宿謀,承叛者之言而來耳,易誑也。易,以豉翻。誑,居況翻。今得百餘人還,事必濟矣。但人情一駭,不可斂集,卿等可亟去此一里外,大呼而來云:『艾塘‹江苏连云港西›義人已得破虜,呼,火故翻。艾塘當在唐海州懷仁縣界;北齊於此置義塘郡。宋人謂淮北起兵拒魏者爲義人。須戍軍速往,相助逐之。』舟中人果喜,爭上岸。上,時掌翻。崇祖引入,據城;遣羸弱入島,島,海中山也。羸,倫爲翻。人持兩炬火,登山鼓譟。魏參騎以爲軍備甚盛,乃退。參騎,候騎也。上以崇祖爲北琅邪‹山东临沂›、蘭陵‹山东滕州东南›二郡太守。
〖译文〗 北魏军队进入彭城时,垣崇祖率部曲投奔朐山,派人到朝廷请求归降。萧道成便任命垣崇祖为镇守朐山的主将。朐山紧邻大海,荒凉孤单,与世隔绝,人心不安。垣崇祖把船集中在海边,打算一旦发生意外,就逃向大海。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驻防城。垣崇祖一个部将因为犯罪,逃跑去投降了北魏军。成固公派步、骑兵两万人袭击朐山,距城只有二十里。垣崇祖恰恰出城送客,城中百姓惊恐万状,全都跑到船上,准备乘船逃走。垣崇祖回城后,对心腹官员说:“胡虏这次进攻,并不是有计划的行动,不过是听了叛贼的报告而临时发兵,所以容易使他们中计。现在,只要有一百余人回到城里,事情就可以成功。不过,人心已乱,不可能使他们集结,你们可以迅速跑到一里以外,大声呼喊,飞奔而来说:‘艾塘义勇军已攻破胡虏,等待驻防军的支援,共同追击。’”船上的人果然大为兴奋,争相登岸。垣崇祖引导他们回城,将病弱者送到海岛,人人手持两枝火把,登山擂鼓、呐喊。北魏的骑兵军官以为守军力量强大,于是撤退。明帝任命垣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