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八著雍涒灘(戊申),一年。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五二八)#
1春,正月,癸亥‹五›,魏以北海王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府设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刺史。驃,匹妙翻。騎,奇寄翻。相,息亮翻。
〖译文〗 [1]春季,正月癸亥(初五),北魏任命北海王元颢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2魏北道行臺楊津守定州城‹中山·河北省定州市›,居鮮于脩禮、杜洛周之間,迭來攻圍;津蓄薪糧,治器械,治,直之翻。隨機拒擊,賊不能克。津潛使人以鐵券說賊黨,賊黨有應津者,遺津書曰:「賊所以圍城,正為取北人耳。說,式芮翻。遺,于季翻。為,于偽翻。城中北人,宜盡殺之,不然,必為患。」津悉收北人內子城中而不殺,眾無不感其仁。
〖译文〗 [2]北魏北道行台杨津守定州城,处于鲜于礼和杜洛周两军之间,鲜于礼和杜洛周不断来围攻定州城。杨津积蓄柴草粮食,修治兵甲器械,相机抵御抗击贼军,敌军不能攻克定州城。杨津暗中派人持铁券游说贼军,贼军中有响应杨津的人,给杨津写信说:“贼军之所以包围定州城,只是为了得到城中北方人罢了,城中的北方人,应全部杀掉,不这样的话,一定成为后患。”于是,杨津将定州城中的北方人全部集中于内城中,却并未杀掉他们,这些北方人对杨津的仁义之举无不感激。
及葛榮代脩禮統眾,榮得脩禮之眾,見上卷普通七年。使人說津,許以為司徒,津斬其使,固守三年。普通七年春,津守定州,至是三年。說,式芮翻。其使,疏吏翻。杜洛周圍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圍出,詣柔然‹瀚海沙漠群›頭兵可汗求救。遁日夜泣請,頭兵遣其從祖吐豆發帥精騎一萬南出;前鋒至廣昌‹河北省涞源县›,賊塞隘口,廣昌縣自漢以來屬代郡。自廣昌東南山南出倒馬關,至中山上曲陽縣,關山險隘,實為深峭,石磴逶迤,沿塗九曲。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從,才用翻。帥,讀曰率;下同。塞,悉則翻。柔然遂還。乙丑‹七›,津長史李裔引賊入,執津,欲烹之,既而捨之。史言城無糧援,雖善守者不能支久。瀛州‹府设赵都军城河北省河间市›刺史元寧以城降洛周。降,戶江翻。
〖译文〗 等到葛荣代替鲜于礼统领军队后,派人向杨津游说,许诺让杨津做司徒。杨津杀掉了葛荣的使者,固守定州城三年。因杜洛周包围着定州城,北魏的军队不能来相救。杨津派自己的儿子杨遁突围出去,来到柔然国向头兵可汗求救。杨遁日夜哭泣恳请,于是头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发率一万精锐骑兵南下救援。前锋行至广昌县时,贼兵扼守住了隘口,柔然军队于是又退了回去。乙丑(初七),杨津的部下长史李裔引贼军进入了城中,抓住了杨津,贼军打算烹了杨津,后来又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宁率全城投降了杜洛周。
3乙丑‹七›,魏潘嬪生女,胡太后詐言皇子;為後胡后立女張本。嬪,毗賓翻。丙寅‹八›,大赦,改元武泰。
〖译文〗 [3]乙丑(初七),北魏孝明帝的潘嫔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诈称是皇子。丙寅(初八),北魏实行大赦,改元为武泰。
4蕭寶寅圍馮翊‹陕西省高陵县›,未下;長孫稚軍至恆農‹河南省三门峡市›,長,知兩翻。恆,戶登翻。行臺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陕西省潼关县›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也,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事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六年。今賊守禦已固,雖魏武復生,無以施其智勇。復,扶又翻。不如北取蒲反‹山西省永济县›,此用前漢書地理志「蒲反」字。渡河而西,入其腹心,此亦魏武之故智也。置兵死地;則華州‹府设武乡陕西省大荔县›之圍不戰自解,五代志:馮翊郡,後魏置華州。華,戶化翻。潼關之守必內顧而走,支節既解,長安‹西安›可坐取也。若愚計可取,願為明公前驅。」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脩義圍河東‹蒲坂·山西省永济县›,薛鳳賢據安邑‹山西省运城市›,宗正珍孫守虞坂‹山西省平陆县北二十千米中条山口›不得進,水經註曰:虞坂,即左傳所謂顛軨líng,在傅巖東北十餘里,東西絕澗,於中築以成道,指南北之路,謂之軨橋。橋之東北有虞原,上道東有虞城,其城北對長坂二十餘里,謂之虞坂。戰國策曰:「昔騏驥駕鹽車上虞坂,遷延不能進。」正此處也。坂,音反。如何可往?」侃曰:「珍孫行陳一夫,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因緣為將,將,即亮翻。可為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蒲反,治,謂治所也。西逼河漘,漘chún,船倫翻,水厓也。上平坦而下水深曰漘。封疆多在郡東。脩義驅帥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來至,皆有內顧之心,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恆農北渡,據石錐壁‹山西省运城市西南›,五代志,河東郡虞鄉縣有石錐山,於此築壘壁也。侃聲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觀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臺軍舉三烽,當亦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於是村民轉相告語,背,蒲妹翻。語,牛倨翻。降,戶江翻;下同。雖實未降者亦詐舉烽,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里,賊圍城者不測其故,各自散歸;脩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丙子‹十八›,稚克潼關,遂入河東。
〖译文〗 [4]萧宝寅包围了冯翊县城,没有攻下。长孙稚的军队到了恒农,行台左丞杨侃对长孙稚说:“从前魏武帝曹操跟韩遂、马超在潼关交战,相持不下,韩遂、马超的才能,远不能与魏武帝相匹敌,但是却很长时间决不出胜负来,原因就在于韩遂、马超扼守住了险要关口。现在敌人守备防御已经稳固。即使魏武帝曹操再生,也施展不出他的本事。您不如向北夺取蒲反城,渡过黄河向西,进入敌人的腹地,置军于必死之地。这样华州之围便会不战而自解,潼关守敌必定顾虑后方而逃走。周围的城池解决了,长安城便可坐而取之。如果我的计策可行的话,我愿意为您做前锋。”长孙稚说:“您的计策倒是很好,但是崐现在薛义包围着河东、薛凤贤据守着安邑,宗正珍孙把守着虞坂,无法通过,怎么能到达呢?”杨侃说:“珍孙只不过是一介武夫,因偶然的机缘得以成为将领,他只能被人驱使,哪能指挥得了别人!河东郡的治所在蒲反城,蒲反城西边靠近黄河,所辖区域大部分在郡治所的东部。薛义率军队、百姓向西包围了郡的治所蒲反城,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却还都留在原来的村庄,一旦听说官军到了,他们都会有内顾之忧的,一定会望风披靡不战自溃。”长孙稚于是便派儿子长孙子彦与杨侃一起率骑兵从恒农北渡黄河,占据了石锥壁。杨侃声言:“现在暂时停在这里等待步兵,并且看一看民心所向。”于是命令那些送来投降者的名单的人各自回到村子,并且告诉他们:“等到官军燃起三堆烽火时,你们也要燃举烽火相呼应。那些不举烽火相呼应的人,便是贼军的同党,要杀掉他们,将没收的财产犒赏军队。”于是村民们相互转告,即使内心不想投降的人也假装举起烽火,一夜之间,火光遍布数百里。围攻蒲反城的贼兵不知其中原委,各自溃散逃归。薛义也逃回了老家,与薛凤贤一起请求投降。丙子(十八月),长孙稚攻克了潼关,于是进入了河东郡。

會有詔廢鹽池稅,魏朝蓋謂弛鹽利以與民,可以得民也。稚上表以為:「鹽池天產之貨,密邇京畿‹盐池在山西省运城市南,属京畿司州›,唯應寶而守之,均贍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府信都›、定‹府中山›擾攘,冀、定二州時為葛榮、杜洛周攻圍。常調之絹不復可收,唯仰府庫,藏,徂浪翻。調,徒弔翻。復,扶又翻。仰,魚向翻。有出無入。略論鹽稅,一年之中,準絹而言,不下三十萬匹,乃是移冀、定二州置於畿甸;今若廢之,事同再失。前此宣武帝用甄琛之言,廢鹽池稅,已為失計;今又廢之,是為再失。臣前仰違嚴旨,不先討關賊,徑解河東者,非緩長安而急蒲反,一失鹽池,三軍乏食。天助大魏,茲計不爽。爽,乖也。昔高祖‹元宏›昇平之年無所乏少,少,詩沼翻。猶創置鹽官而加典護,非與物競利,恐由利而亂俗也。況今國用不足,租徵六年之粟,調折來歲之資,調,徒弔翻。折,之列翻。此皆奪人私財,事不獲已。臣輒符同監將、尉,謂監鹽池之將、尉也。監,工銜翻。將,即亮翻;下同。還帥所部,依常收稅,帥,讀曰率;下同。更聽後敕。」謂合罷與否,更聽後番敕下也。
〖译文〗 这时候正赶上孝明帝下诏书要废除掉盐池税,于是长孙稚便上书申明自己的看法:“盐池是天然物产,靠近京城,正应该把它当作宝贝好好守护,依据常理均衡地补给百姓。当今之时,四方多难,国家府库空虚,冀州、定州叛乱纷起,国家正常的户调绢帛无法收上来,一切全靠府库的储备,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大致估算一下盐税收入,一年之中,按绢的价值计算的话,不少于三十万匹绢的收入,这就犹同将冀州、定州这两个州置于京郊一样。现在如果再废除盐池税的话,那可就是两次失计了。臣上次之所以敢违抗您的圣旨,没有先讨伐关内的贼兵,而是先径直解除了河东之围,这并不是以长安为缓而以蒲反为急,而是如果一旦失去盐池,则三军势必会缺乏粮食。上天助我大魏,这一计策果然是正确的。过去孝文帝太平之年,什么都不缺少,尚且创置盐官对盐池加以管理、保护,那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跟老百姓争利,而是担心由于利益冲突而导致社会动乱。何况当今国家财政不足,租税已经提前征收了六年,户调已经折合到明年,这些都是掠取百姓私财的措施,事情出于不得已。我这就让那些管理、保护盐池的将、尉们,回去率领他们的部下,仍按往常一样征收盐税,是否废除,再听陛下以后的诏令。”
蕭寶寅遣其將侯終德擊毛遐。會郭子恢等屢為魏軍所敗,敗,補邁翻;下穆敗同。終德因其勢挫,還軍襲寶寅;至白門,長安城東出北來第三門曰青門;意白門即西出南來第三門也。寶寅始覺,丁丑‹十九›,與終德戰,敗,攜其妻南陽公主及其少子,帥麾下百餘騎自後門出,奔万俟醜奴‹时在上封甘肃省天水市›。少,詩照翻。騎,奇寄翻。万,莫北翻。俟,渠之翻。醜奴以寶寅為太傅。
〖译文〗 萧宝寅派部将侯终德攻打毛遐的部队。正值郭子恢等人屡次被北魏军队打败,侯终德趁着萧宝寅势力受到削弱之际,回去袭击萧宝寅,侯终德的部队已到了白门的时候,萧宝寅才刚刚发觉。丁丑(十九日),萧宝寅与侯终德交战,结果战败。萧宝寅携带妻子南阳公主和他们的小儿子,带着部下一百多名骑兵从后门逃出,投奔了万俟奴。万俟奴封萧宝寅为太傅。
二月,魏以長孫稚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府设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刺史、尚書僕射、西道行臺。雍,於用翻。
〖译文〗 二月,北魏任命长孙稚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群盜李洪攻燒鞏‹河南省巩县›西闕口‹洛阳城南›以東,謂鞏縣以西,伊闕口以東也。鞏縣,漢屬河南尹,晉分屬滎陽郡。南結諸蠻;魏都督李神軌、武衛將軍費穆討之。穆敗洪於闕口南,遂平之。
〖译文〗 群盗李洪等攻取烧毁了巩县以西、伊阙口以东的大片地区,并与南方诸蛮相勾结。北魏都督李神轨、武卫将军费穆率军征讨李洪。费穆在伊阙口南打败了李洪,最后终于平定了匪乱。
5葛榮擊杜洛周,殺之,併其眾。
〖译文〗 [5]葛荣率军攻打杜洛周,杀了杜洛周,收编了他的部众。
6魏靈太后再臨朝以來,再臨朝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朝,直遙翻。嬖倖用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政事縱弛,恩威不立,盜賊蠭起,封疆日蹙。謂秦、隴以西,冀、并以北,皆為盜區,淮、汝、沂、泗之間,皆為梁所侵也。魏肅宗年浸長‹元诩本年十九岁›,太后自以所為不謹,恐左右聞之於帝,凡帝所愛信者,太后輒以事去之,長,知兩翻。去,羌呂翻。務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騎常侍昌黎‹辽宁省朝阳市›谷士恢有寵於帝,使領左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太后屢諷之,欲用為州,士恢懷寵,不願出外,太后乃誣以罪而殺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語,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殺之於城南而【章:甲十一行本「而」下有「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懸賞購賊。由是母子之間,嫌隙日深。
〖译文〗 [6]北魏胡太后再次当政以来,宠信之徒横行专权,政事松弛,朝廷的威信树立不起来,盗贼纷起,边界一天天缩小。孝明帝年纪渐渐长大,胡太后本人也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够谨慎,担心左右会向孝明帝汇报,于是凡孝明帝平时所宠信的人,太后便借某种事由除掉他们,竭力堵塞孝明帝视听,不让他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深受孝明帝宠爱,命他统领宫中卫士。胡太后多次含蓄地暗示谷士恢,想把他调为地方官,但谷士恢受孝明帝宠幸,不愿离开京城,于是胡太后便罗织罪名将他杀了。有一个密多道人,会说胡话,孝明帝经常让他在身边服侍。胡太后派人在城南杀了他,还假装悬赏缉拿罪犯。从此胡太后和孝明帝母子二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
是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并•肆•汾•廣•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廣」當作「唐」。魏收志,孝昌中置唐州。高歡建義,改唐州曰晉州。按爾朱榮時駐兵於晉陽。兵勢強盛,魏朝憚之。朝,直遙翻。高歡、段榮、尉景、蔡儁先在杜洛周黨中,高歡等歸杜洛周,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欲圖洛周不果,逃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劉貴先在爾朱榮所,屢薦歡於榮,榮見其憔倅,未之奇也。憔,昨遙翻。悴,秦醉翻。歡從榮之馬廄,廄有悍馬,榮命歡翦之,髦馬而鬄tì落之為翦。悍,侯旰翻。歡不加羈絆而翦之,馬絡首曰羈,繫足曰絆。竟不蹄齧,起,謂榮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坐歡於牀下,屏左右,訪以時事,歡曰:「聞公有馬十二谷,榮畜牧蕃庶,以谷量馬。屏,必郢翻。色別為群,畜此竟何用也?」畜,吁玉翻。榮曰:「但言爾意!」歡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嬖櫱擅命,朝政不行。櫱niè,魚列翻。朝,直遙翻。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高歡,字賀六渾。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译文〗 当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及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北魏朝廷很是害怕。高欢、段荣、尉景、蔡俊等人原先在杜洛周手下,本想图谋取代杜洛周,结果没成功,于是逃奔葛荣,接着又投奔尔朱荣。先前便在尔朱荣处做事的刘贵,多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见高欢身形瘦弱,相貌憔悴,并没有觉出他有什么出奇之处。一次高欢随尔朱荣来到马棚,马棚中有一匹强悍凶猛的马,尔朱荣令高欢给这匹马修剪。高欢对这匹马没套上马笼头和捆住马脚便修剪起来,这匹马竟然也没踢没咬。高欢修剪完后站起身来,对尔朱荣说:“制服坏人也跟这是同一道理。”尔朱荣很惊奇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请高欢坐在床下,屏退左右,向他征询当前的国家大事。高欢说道:“我听说您有十二群马,按颜色分成不同的马群,这样畜养到底是要做什么用呢?”尔朱荣说:“请只管说出你的看法!”高欢说:“现在皇上软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专权,朝廷的政策不能贯彻执行。凭您的雄才大略,若乘此时起兵,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行,肃清皇上身边的奸佞小人。那么您的霸业挥鞭之际便可成就,这就是我高欢的主意。”尔朱荣听了非常高兴,二人从中午谈至半夜才出来。从此以后,高欢便经常参与尔朱荣的军事谋划。
并州‹府设晋阳山西省太原市›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孫也,孤,拓跋鬱律第四子。與榮善,榮兄事之。榮常與天穆及帳下都督賀拔岳密謀,欲舉兵入洛,內誅嬖倖,外清群盜,二人皆勸成之。
〖译文〗 并州刺史元天穆,是元孤的五世孙,跟尔朱荣关系很密切,尔朱荣对他就象对待哥哥一样。尔朱荣经常跟元天穆及部下都督贺拔岳密谋,打算发兵进入洛阳,对内诛杀奸佞之人,对外肃清各地匪盗,元天穆和贺拔岳二人都劝尔朱荣这样做。
榮上書以「山東群盜方熾,熾,尺志翻。冀、定覆沒,官軍屢敗,請遣精騎三千東援相州。」騎,奇寄翻。相,息亮翻。太后疑之,報以「念生梟戮,寶寅就擒,醜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群蠻,絳蜀漸平。又,北海王顥帥眾二萬出鎮相州,不須出兵。」梟,堅堯翻。降,戶江翻。帥,讀曰率;下同。榮復上書,復,扶又翻;下帝復同。以為「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為蠕蠕主阿那瓌荷國厚恩,蠕蠕之亂,魏援立阿那瓌,事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至三年。蠕,人兗翻。荷,下可翻。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言阿那瓌荷魏保護之恩,雖叛歸塞北,未應漠然忘報恩之心。下口蓋指飛狐口‹河北省涞源县北›。趣,七喻翻。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河北省井陉县东北›以北,滏口‹河北省武安市南›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少,詩沼翻。陘,音刑。滏,音釜。腋,音亦。葛榮雖并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杜洛周,柔玄鎮民‹柔玄镇内蒙古兴和县北›匈奴人;葛榮,鮮于脩禮之黨‹移民定州的五原内蒙古包头市›降户,多是鲜卑人;本非同類,吞并為一。及其新合,亟加招討,則形勢可分也。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山西省朔州市›,東塞井陘。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译文〗 于是,尔朱荣便向朝廷上书说:“山东群盗的活动正猖獗,冀州、定州已经失陷敌手,官军屡战屡败,我请求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向东增援相州。”胡太后对此很是怀疑,便回答尔朱荣说:“莫折念生已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奴已请求投降,这样,关、陇地区的贼盗已经平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地区也逐渐平定。再者,北海王元颢已率军二万出镇相州,因此你不必再出兵增援了。”尔朱荣又上书朝廷,认为:“贼兵的势力虽然衰落,但官军却屡次失败,军心畏惧,所以恐怕官军实际上很难起作用。如果不另想策略的话,则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以微臣愚见,蠕蠕国国王阿那环受我魏朝厚恩,不应忘记报答,因此,应该让他发兵东至下口以攻击贼兵的背后,令北海王元颢的部队严加戒备以攻击贼兵的正面。我的部队虽然很少,也要尽全力命他们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路占据险要地区,从侧面攻击贼兵。葛荣虽然吞并了杜洛周的部队,但威信还未树立,部下并非一族,可以使他们分崩离析。”于是尔朱荣便命令部队征召义勇之人充军,向北守卫马邑城,向东占据了井陉。徐纥劝胡太后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的部下,尔朱荣听说后,很忌恨徐纥。
魏肅宗‹元诩›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塞,悉則翻。說,輸芮翻。間,古莧翻。惡,烏路翻。去,羌呂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上黨‹山西省长治市北›,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酖帝,癸丑‹二十五›,帝‹元诩›暴殂。年十九。甲寅‹二十六›,太后立皇女為帝,大赦。既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潘充華,即前所謂潘嬪也,生女見上正月乙丑。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元宏›,臨洮王寶暉,高祖之孫。宜膺大寶。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衛加三階。」乙卯‹二十七›,釗即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译文〗 北魏孝明帝也很厌恶郑俨、徐纥等人,碍于胡太后,不能把他们除掉。于是孝明帝秘密下诏书命尔朱荣发兵至京城,想以此来胁迫胡太后。尔朱荣任命高欢为前锋,部队行至上党时,孝明帝又下密诏阻止了这一行动。郑俨、徐纥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便暗中与胡太后策划阴谋毒死孝明帝。癸丑(二十五日),北魏孝明帝突然去世。甲寅(二十六日),胡太后立皇女为皇帝,大赦天下。不久又下诏书宣称:“潘充华实际上生的是女儿。原来的临洮王元宝晖的后代元钊,是孝文帝的嫡系后代,应该做皇帝。文武百官各进二级官位,宿卫进三级官位。”乙卯(二十七日),元钊即位。元钊这时才刚刚三岁,胡太后想长久地独揽大权,所以看中了元钊年纪小才立他为帝。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治,直吏翻。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除姦佞,更立長君,更,工衡翻。長,知兩翻。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復,扶又翻。背,蒲妹翻。海內咸稱酖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為儲兩,太子謂之儲君。易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四方。故稱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姦豎專朝,隳亂綱紀,朝,直遙翻。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鍾。塞,悉則翻。今群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侍【章:甲十一行本「侍」作「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衛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君父之讎,義不同天。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榮從弟世隆,時為直閤,更,工衡翻。從,才用翻;下從子之從同。太后遣詣晉陽‹山西省太原市›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為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译文〗 尔朱荣听说这事之后,非常恼怒,对元天穆说:“皇上去世了。他年纪已十九岁了,而天下还仍把他看作是小皇帝,何况现在立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幼儿来统治天下,想求得国家长治久安,怎么可能呢?我打算率骑兵奔赴国都哀悼皇帝,除掉奸佞之人,重新立一位年纪大一点的皇帝,你们看怎么样?”元天穆说:“这真是伊尹、霍光今日再生啊!”于是尔朱荣上书朝廷,声称:“大行皇帝离开人世,天下都认为是被毒酒害死的。哪儿有皇帝生病,竟然不召医生看视,贵戚大臣都不服侍左右的道理?”这怎能不让天下之人感到奇怪、诧异呢!又立皇女为皇位继承人,妄自实行大赦,宽恕罪犯,对上欺骗天地,对下迷惑朝野之人。接着又选立孩童为帝,实际上让奸臣佞子把持朝政,毁坏国家纲纪,这与掩目捕雀、塞耳盗铃有何区别?现在各地盗匪猖獗,邻国之敌暗中窥伺,朝廷却打算让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来镇抚安定天下,不是太难了么!希望朝廷允许我回到京城,参与商讨国家大计,向侍卫之臣询问皇帝驾崩的原因,访查侍卫们不知道的真实情况,将徐纥、郑俨之徒交给法官查办,以雪之耻,消除远近各地的怨恨之情,然后重新选择一位皇族成员承继皇位。”尔朱荣的崐堂弟尔朱世隆,当时任直官,胡太后派他到晋阳慰问安抚尔朱荣。尔朱荣打算留下尔朱世隆,尔朱世隆说道:“朝廷现在怀疑兄长您,所以才派我来您这里,现在您却要留下我,这就会使得朝廷能够预先做好防备,不是好计策呀。”于是尔朱荣便仍让尔朱世隆回去了。
7三月,癸未‹二十六›,葛榮陷魏滄州‹府设饶安河北省盐山县西南›,魏肅宗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滄州,治饒安城,領浮陽、樂陵郡。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译文〗 [7]三月癸未(二十六日),葛荣攻陷北魏的沧州,抓获了刺史薛庆之,平民被杀的占十之八九。
8乙酉‹二十八›,魏葬孝明皇帝‹元诩›于定陵,廟號肅宗。
〖译文〗 [8]乙酉(二十八日),北魏将孝明帝安葬于定陵,庙号为肃宗。
9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勳,彭城王勰,諡武宣。忠勳,謂侍孝文帝疾,立宣武帝,備極忠勤也。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樂,音洛。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為顯祖諸【章:甲十一行本「諸」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魏人立后,皆鑄像以卜之。慕容氏謂冉閔以金鑄己像不成。胡人鑄像以卜君,其來尚矣,故爾朱榮效之。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衛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為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帥眾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武衛將軍費穆屯小平津‹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渡口›。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译文〗 [9]尔朱荣跟元天穆商议,认为彭城武宣王元勰有功勋,他的儿子长乐王元子攸平素声望很高,打算立元子攸为帝。尔朱荣又派侄子尔朱天光及亲信奚毅、仆人王相来到洛阳,与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尔朱天光见到元子攸后,向他详细地讲了尔朱荣的想法,元子攸答应了。尔朱天光等人回到晋阳,尔朱荣仍犹疑不定,于是便用铜为皇室的子孙们每人都铸铜像,以此占卜谁能做皇帝,结果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铜像铸成了。尔朱荣这才起兵从晋阳出发,尔朱世隆逃出京城,在上党与尔朱荣相会。胡太后听说后,非常恐惧,将王公大臣全部召入宫中商议对策。皇族宗室和大臣们都很痛恨胡太后平日的所作所为,因此没有人发言。只有徐纥说:“尔朱荣这个小胡人,竟敢起兵冒犯朝廷,文武禁卫军足以将他制伏。只要守住险要地区以逸待劳,尔朱荣的孤军千里而来,兵马疲惫不堪,一定能够打败他。”胡太后认为徐纥说的很对,于是任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兵迎击尔朱荣,副将郑季明、郑先护率兵守卫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驻扎在小平津。郑先护是郑俨的堂祖父兄弟。
榮至河內‹河南省沁阳市›,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復,扶又翻;下榮復同。夏,四月,丙申‹九›,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黄河中小岛›渡河,考異曰:楊衒之洛陽伽藍記,「高渚」作「霤波」,今從魏書。丁酉‹十›,會榮於河陽‹河南省孟县›,將士咸稱萬歲。戊戌‹十一›,濟河,子攸‹元子攸,本年二十二岁›即帝位,帝,彭城王勰之第三子。以劭為無上王,劭,彭城嫡嗣,且魏主兄也,封為無上王,言其尊無上也。有君而言無上,君子是以知魏主之不終也。子正為始平王;以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領左右,領左右千牛備身也。
〖译文〗 尔朱荣的军队到达河内后,尔朱荣又派王相秘密进到洛阳城,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季,四月丙申(初九),元子攸与他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偷偷从高渚渡过黄河,丁酉(初十),在河阳跟尔朱荣见了面,将士们都高呼万岁。戊戌(十一日),尔朱荣等渡过黄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任命尔朱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并封为太原王。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即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晉杜預建河橋於富平津。河北側岸有二城相對,魏高祖置北中郎府,徙諸從隸府戶并羽林虎賁領隊防之。北中不守,可以平行至洛陽矣。宋白曰:北中城,即今河陽城。即遁還;費穆棄眾先降於榮。降,戶江翻。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廄御馬十匹,驊騮,駿馬也,故魏以名御馬廄。東奔兗州‹府设瑕丘山东省兖州市›,將依羊侃也。為侃與紇南歸張本。鄭儼亦走還鄉里‹河南省开封市西南›。鄭儼,滎陽開封人。太后盡召肅宗‹元诩›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十二›,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元子攸›於河橋。璽,斯氏翻。綬,音受。考異曰:伽藍記云:「十二日,爾朱榮軍于邙山之北,河陰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迎駕,至者盡誅之。」長曆,是月戊子朔;十二日,己亥也。今從魏書。庚子‹十三›,榮遣騎執太后及幼主‹元钊,三岁›,送至河陰‹河南省孟津县西北›。騎,奇寄翻。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译文〗 郑先护平素与孝庄帝元子攸的关系很密切,听说他已即位做了皇帝,便与郑季明一起打开城门将尔朱荣的部队接进城中。李神轨来到河桥后,听说北中城已失守,便立即逃回了洛阳城;费穆丢下士兵自己先投降了尔朱荣。徐纥假传圣旨夜里打开宫殿大门,牵出了十匹养在骅骝厩中的御马,向东逃奔了兖州。郑俨也逃回了老家。胡太后将孝明帝的后宫嫔妇们召集在一起,命令她们都出家为尼,太后自己也削了发。尔朱荣召令文武百官迎接圣驾,己亥(十二日),文武百官捧着皇帝的印玺、绶带,准备了车辇,从河桥迎回魏孝庄帝。庚子(十三日),尔朱荣派骑兵抓获了胡太后和小皇帝,将他们送到了河阴,胡崐太后对尔朱荣讲了许多求情的话,尔朱荣拂袖而起,命人将胡太后和小皇帝沉入了黄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