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八起柔兆閹茂(丙戌)九月,盡著雍困敦(戊子)七月,凡二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六二六)#
1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李世民›不受,自是年八月甲子以後,凡稱上者,皆太宗也。厥,九勿翻。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彥博沒於突厥,見上卷八年。朝,直遙翻。
〖译文〗 [1]九月,突厥颉利可汗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头羊,唐太宗推辞不受,只是下诏令其归还所掠夺的中原人口,并征召上一年被突厥俘虏的温彦博回到朝中。
丁未‹二十二›,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是年八月,上即位於東宮顯德殿,是後常御之。將,即亮翻;下同。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少,詩照翻;下同。是以寇來莫之能禦。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將,即亮翻。幾,居希翻。少,始紹翻。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唐考功之法,上、中、下皆分三等。中多之中,竹仲翻。帥,所類翻。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韓州‹山西省襄垣县›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唐舊志:武德三年,分同州之河西、韓城、郃陽置西韓州;又於陝州界置南韓州。封同人當是自韓城乘驛入朝也。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柰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译文〗 丁未(二十二日),太宗带领各卫将士在显德殿庭院练习箭术,并当面训话道:“自古以来就有周边的戎狄等族的侵扰,值得忧虑的是边境稍微安宁,君主就放逸游荡,而忘记战争的威胁,因而一俟敌人来犯则难以抵御。现在朕不让你们修池榭筑宫苑,而是专门熟习射箭技术。闲居无事时,朕就当你们的老师,一旦突厥入侵,则做你们的将领,这样,中原的百姓也许能过上安宁的日子!”从此,太宗皇帝每日带领数百人在宫殿庭院里,教他们射箭,并亲自测试,射中箭靶多的士兵赏赐给弓、刀、布帛,他们的将领考核成绩时列为上等。许多大臣劝谏道:“依照大唐律令,在皇帝住处手持兵刃的要处以绞刑。现在陛下您让这些卑微之人张弓挟箭在殿宇之旁,陛下身处其中,万一有一个狂徒恣肆妄为,就会出现意外事故,这不是重视社稷江山的办法。”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有事,骑驿马来到朝廷直言苦谏。大宗均听不进去,他说:“真正的君主视四海如同一家,大唐辖境之内,都是朕的忠实臣民。我对每个人都能推心置腹,以诚相待,却为何要对保卫朕的将士横加猜忌呢?”从此人人想着自强自励,几年之间,都成为精锐之士。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少,詩照翻。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陳,讀曰陣;下其陳同。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译文〗 太宗曾说过:“我从小南征北战,东略西讨,颇知用兵之道。每次观察敌军阵势,即知道它的强弱,并常以我军弱旅抵挡其强兵,而以强师击其弱旅。敌军追逐我方弱旅不过走数百步,我军攻其弱旅,一定要突至其阵后乘势反击,敌军无不溃败奔逃,这就是我的取胜之道!”
2己酉‹二十四›,上面定勲臣長孫無忌等爵邑,長,知兩翻。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當,丁浪翻。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將,即亮翻。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事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事見一百八十八卷武德二年。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事見一百八十九卷四年。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儕,士皆翻。分,扶問翻。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為,于偽翻。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捨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译文〗 [2]己酉,(二十四日),太宗与群臣当面议定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的爵位田邑,命陈叔达在宫殿下唱名公布,太宗说:“朕分等级排列你们的功劳赏赐,如有不当之处,可以各自申明。”于是各位将领纷纷争功,议论不休,淮安王李神通说:“我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在我之上,我感到难以心服。”太宗说:“叔父虽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这也是自谋摆脱灾祸。等到窦建德侵吞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余部,叔父丢兵弃甲,望风脱逃。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安定,论功行赏,功劳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是皇族至亲,朕对您确实毫不吝惜,但不可循私情滥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众位将领于是相互议论道:“陛下如此公正,即使对皇叔淮安王也不循私情,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不安本分呢。”大家都心悦诚服。房玄龄曾说:“秦王府的旧僚属未能升官的,皆满腹怨言道:‘我等跟随侍奉陛下身边,也有许多年了,现今拜官,反而都在前太子东宫、齐王府僚属的后面。’”太宗说:“君主大公无私,因此能使天下人心服。朕与你们平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因此设官吏定职守都是为了百姓,理应选择贤才加以任用,怎么能以新人旧人来做为选拔人才的先后顺序呢?如果新人贤能,故旧不才,怎么可以放弃新人而只取故旧呢!现在你们不论其是否贤能而只是怨声不断,这岂是为政之道?”
3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妖,於驕翻。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占,悉從禁絕。」
〖译文〗 [3]太宗下诏;“民间百姓不得私自设立妖祠。除了正当的卜筮术,其余杂滥占卜,一律禁绝。”
4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歐陽修曰: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以甲、乙、丙、丁為次,謂之四庫書,亦曰四部書。置弘文館於殿側,唐會要:武德四年,於門下省置修文館,至九年三月,改為弘文館。至其年九月,太宗即位,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於殿側置弘文館,貞觀三年移於納義門西。按閣本太極宫圖:弘文館在門下省東,而不載弘文殿。納義門在嘉德門之西。即我朝之崇文館也,避宣祖諱,改「弘」為「崇」。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唐太宗以武定禍亂,出入行間,與之俱者,皆西北驍武之士。至天下既定,精選弘文館學生,日夕與之議論商榷者,皆東南儒生也。然則欲守成者,捨儒何以哉!更,工衡翻。朝,直遙翻。行,下孟翻。榷,訖岳翻。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章:十二行本「士」作「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译文〗 [4]太宗聚集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余万卷藏于弘文殿,并于殿旁设置弘文馆。遴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国内精通学术之人,以原职兼任弘文馆学士,让他们轮流值宿,皇上在听政之暇,领他们进入内殿,讲论先哲言行,商榷当朝大政,有时要到午夜时分才结束。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5冬,十月,丙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冬季,十月,丙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6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章:十二行本「剌」作「海陵」二字,「王」下有「諡曰剌」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王,息,古國名。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思忘愛曰剌;暴戾無親曰剌。諡,神至翻。剌là,盧達翻。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太極宮圖:宜秋門在千秋殿之西,百福門之東。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考異曰:高祖實錄、建成元吉傳:「太宗踐阼,改葬加諡。」太宗實錄及本紀皆不書葬月日,唯唐曆在此年十月。貞觀政要此表在二年。據此年七月魏徵為諫議大夫,宣慰山東,王珪亦未為黃門侍郎,葬建成、元吉恐在後,但別無年月日可附,今且從唐曆。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译文〗 [6]太宗下诏追封已故太子皇兄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皇弟齐王李元吉谥号为剌,以皇家丧礼重新安葬。安葬那一天,太宗皇帝在宜秋门大哭一场,显得十分哀痛。魏徵、王上表请求陪送灵车到安葬地,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命令原东宫和齐王府的旧僚属都去送葬。
7癸亥‹八›,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生於承乾殿,因以名之。
〖译文〗 [7]癸亥(初八),朝廷立中山王李承乾为皇太子,时年仅八岁。
8庚辰‹二十五›,初定功臣實封有差。唐爵九等:一曰王,食邑萬戶,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戶,從一品;三曰國公,食邑三千戶,從一品;四曰開國郡公,食邑二千戶,正二品;五曰開國縣公,食邑千五百戶,從二品;六曰開國縣侯,食邑千戶,從三品;七曰開國縣伯,食邑七百戶,正四品上;八曰開國縣子,食邑五百戶,正五品上;九曰開國縣男,食邑三百戶,從五品上。凡封戶,三丁以上為率,歲租三之一入于朝廷;食實封者,得真戶分食諸州。
〖译文〗 [8]庚辰(二十五日),唐朝初步规定功臣实得食邑封户的等级差别。
9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李渊›,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李世民›即位,瑀為左僕射,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章:十二行本「反」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上前,瑀,音禹。射,寅謝翻。數,所角翻。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太宗初政之時,以房、杜之賢,蕭瑀之直,而不相親,乃親封德彝者,蓋以瑀之疏直,難與共事於危疑之時,而封德彝之狡數,不與之親密,則不能得其情也。後之為相者,其心無所權量,但曰親君子,遠小人,未有能濟者也。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上,時掌翻。辭指寥落,由是忤旨。忤,五故翻。會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二十五›,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考異曰:舊傳,「太宗以玄齡等功高,由是忤旨,廢于家。俄拜少師,復為左僕射,坐與叔達忿爭免。」按實錄忿爭在作少師前,今從之。
〖译文〗 [9]起初,萧向高祖荐举封德彝,高祖任命他为中书令。到了太宗即位,改任萧为尚书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二人商定将要上奏的事,到了太宗面前封德彝屡次变易,由此二人之间产生隔阂。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当权,均疏远萧而亲近封德彝,萧愤愤不平,于是上密封的奏章理论,辞意凄凉,由此触犯圣意。适逢萧与陈叔达又在太宗面前含怒争辩,庚辰(二十五日),萧、陈叔达皆以对皇上不恭敬的罪名,被罢官免职。
10甲申‹二十九›,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厥,九勿翻。踐,慈演翻。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译文〗 [10]甲申(二十九日),民部尚书裴矩进言:“对遭受突厥暴虐践踏的百姓,请求每户赐给绢帛一匹。”太宗说:“朕以诚、信二字统治下属,不想徒有抚恤百姓的名声而没有实在的东西,每户中人数多少不等,怎么能整齐划一,赏赐都一样呢?”于是计算人口以它为赏赐的标准。
11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同曾祖為再從兄弟,同高祖為三從兄弟。從,才用翻。及兄弟之才,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封宗室為郡王,見一百九十卷五年。上從容問群臣:「徧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從,千容翻。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力役,蓋防閤庶僕白直之類。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五›,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译文〗 [11]起初,高祖想以加强皇室宗族的力量来威镇天下,所以与皇帝同曾祖、同高祖的远房堂兄弟以及他们的儿子,即使童孺幼子均封为王,达数十人。为此,太宗语气和缓地征求群臣的意见:“遍封皇族子弟为王,对天下有利吗?”封德彝回答道:“前世只有皇帝的儿子及兄弟才封为王,其他宗亲如果不是有大功勋,便没有封王的。太上皇亲善厚待皇亲国戚,大肆分封宗室,自东西汉以来都没有如此之多。封给的爵位既高,又多赐给劳力仆役,这恐怕不能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吧!”太宗说:“有道理。朕做天子,就是为了养护百姓,怎么可以劳顿百姓来养护自己的宗族呢!”十一月,庚寅(初五),将宗室郡王降格为县公,只有功勋卓著的几位不降。
12丙午‹二十一›,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笑不壞顏為哂。哂,式忍翻。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去,羌呂翻。輕傜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邪,音耶。自是數年之後,海內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译文〗 [12]丙午(二十一日),太宗与群臣讨论防盗问题。有人请求设严刑重法以禁盗,太宗微笑着答道:“老百姓之所以做盗贼,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财求贿,百姓饥寒交集,所以便顾不得廉耻了。朕主张应当杜绝奢移浪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老百姓吃穿有余,自然不去做盗贼,何必用严刑重法呢!”从此经过数年之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人旅客可在野外露宿。
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夫,音扶。喪,息浪翻。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
〖译文〗 太宗曾对身边的大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仰仗百姓。剥削百姓来奉养君主,如同割下身上的肉来充腹,腹饱而身死,君主富了而国家灭亡。所以君主的忧虑,不来自于外面,而常在于自身。凡欲望多则花费大,花费大则赋役繁重,赋役繁重则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则国家危急,国家危急则君主地位不保。朕常常思考这些,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13十二月,己巳‹十五›,益州‹总部设四川省成都市›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是年六月,廢大行臺,置大都督府。是後分諸州都督府為上、中、下三等:大州都督從二品,長史從三品,司馬從四品;中州都督正三品,別駕正四品,長史正五品上,司馬正五品下;下州都督從三品,別駕、長史、司馬亦皆遞降一品。獠,魯皓翻。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守,式又翻。帥,與率同。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邪,音耶。竟不許。
〖译文〗 [13]十二月,己巳(十五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声称当地的獠民造反,请求朝廷派兵讨伐。太宗说:“獠民依仗山林,时常出来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这是他们的平常习惯。地方官如果能以恩信安抚,他们自然会顺服。怎么可以轻易动干戈,捕、打獠民,把他们当做禽兽一般?这难道是当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最后没有准许出兵。
14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比,毗志翻。朕皆粘之屋壁,粘,女廉翻。得出入省覽,省,悉景翻。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译文〗 [14]太宗对大臣裴寂说:“近来很多上书言事的奏章,朕都将它们贴在寝宫的墙壁上,以便进出时观看,朕时常思考为政之道,有时要到深夜才能入睡。希望你们也要恪尽职守,与朕的这一心意相称。”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治,直吏翻。數,所角翻;下者數同。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使,疏吏翻。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并點。」唐制:民年十六為中男,十八始成丁,二十一為丁,充力役。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按唐制,中書舍人則署敕。魏徵時為諫議大夫,抑太宗亦使之連署邪?至于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姦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眾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幾,居豈翻。數,所角翻。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蠲juān,圭淵翻。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調,徒弔翻。給復,方目翻。方復,扶又翻;下復點同。言既散還其已輸之物而復徵之。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以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治,直之翻。守,式又翻。居常簡閱,咸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治,直吏翻;下同。上悅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夫,音扶。治,直吏翻;下同。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
〖译文〗 太宗励精求治,多次让魏徵进入卧室内,询问政治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均高兴地采纳。太宗派人征兵,封德彝上奏道:“中男虽不到十八岁,其中身体魁梧壮实的,也可一并征发。”太宗同意。敕令传出,魏徵固执己见加以反对,不肯签署,如是往返四次。太宗大怒,将他召进宫中责备道:“中男中魁梧壮实的,都是那些奸民虚报年龄以逃避徭役的人,征召他们有什么害处,而你却如此固执!”魏徵答道:“军队在于治理得法,而不在于人数众多。陛下征召身体壮健的成丁,用正确的方法加以管理,便足以无敌于天下,又何必多征年幼之人以增加虚数呢!而且陛下总说:》‘朕以诚、信治理天下,欲使臣下百姓均没有欺诈行为。’现在陛下即位没多久,却已经多次失信了!”太宗惊愕地问道:“朕怎么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刚即位时,就下诏说:‘百姓拖欠官家的财物,一律免除。’有关部门认为拖欠秦王府国司的财物,不属于官家财物,仍旧征求索取。陛下由秦王升为天子,秦王府国司的财物不是官家之物又是什么呢?又说:‘关中地区免收二年的租调,关外地区免除徭役一年。’不久又有敕令说:‘已纳税和已服徭役的,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如果退还已纳税物之后,又重新征回,这样百姓不能没有责怪之意。现在是既征收租调,又指派为兵员,还谈什么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呢!另外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都是地方官,日常公务都委托他们办理;至于征点兵员,却怀疑他们使诈,这难道是以诚信为治国之道吗?”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认为你比较固执,怀疑你不通达政务,现在看到你议论国家大政方针,确实都切中要害。朝廷政令不讲信用,则百姓不知所从,国家如何能得到治理呢?朕的过失很深呐!”于是不征点中男做兵员,并且赐给魏徵一只金瓮。
上聞景州‹河北省沧州市›錄事參軍張玄素名,景州,漢平原郡鬲縣地,隋置弓高縣,屬觀州。唐平河北,分弓高置景州。上州錄事參軍,從七品上,掌勾稽省署抄目;錄事掌受事發辰,兼勾稽失。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好,呼到翻。不任群臣;群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好,呼到翻。鮮,息善翻。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译文〗 太宗素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大名,便召他进宫,问他为政之道,张玄素答道:“隋朝皇帝好独揽各种政务,而不委任给群臣;群臣内心恐惧,只知道禀承旨意加以执行,没有人敢违命不遵。然而以一个人的智力决断天下事务,即使得失参半,乖谬失误之处已属不少,加上臣下谄谀皇上受蒙蔽,国家不灭亡更待何时!陛下如能慎择群臣而让他们各司其事,自己高拱安坐、清和静穆,考察臣下的成败得失据以实施刑罚赏赐,国家还能治理不好!而且,我观察隋末大动乱,其中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人而已,其余大部分都想保全乡里和妻子儿女,等待有道之君而归附。由此可知百姓很少有好作乱的,只是君主不能使他们安定罢了。”太宗欣赏他的言论,提拔他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唐諸州無記室,唯王國有記室參軍,從六品上。蘊古蓋廬江王瑗督幽州時為記室也。唐制,資序未至,以它官入省者為直。上,時掌翻。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屯,陟倫翻。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治,直之翻。重,直龍翻。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周禮:膳夫,珍用八物。註云:珍,謂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擣dǎo珍、漬zì、熬、肝膋liáo也。淳,之純翻。毋,莫胡翻,一音武由翻。牂,作郎翻。膋,力彫翻。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tǒu纊kuàng塞耳而聽於無聲。」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師古曰:以黃緜為圜,用兩組掛之於冕,垂兩耳旁,示不外聽也。黈,他口翻。塞,悉則翻。上嘉之,賜以束帛,唐制:凡賜十段,其率絹三匹,布三端,綿四屯;若雜綵十段,則絲布二匹,紬chóu二匹,綾二匹,縵四匹;若賜蕃客錦綵,率十段,則錦一張,綾二匹,縵四匹,綿四屯;凡時服稱一具者全給之,一副者減給之。正冬之會,稱賜束帛有差者,五品已上五匹,六品已下二匹;命婦視其夫、子。除大理丞。大理丞,正六品,掌分判寺事。
〖译文〗 前幽州记室参军、直中书省张蕴古,呈给太宗一篇《大宝箴》。大略写道:“圣人上承天命,拯黎民于水火,救时世之危难。所以以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以天下专奉一人。”又写道:“内廷重屋叠室、宽大无比,而帝王所居住的不过一片狭小之地;他们却昏庸无知,大肆修筑瑶台琼室。席前堆着山珍海味,而帝王所吃的不过合口味的几样;他们却忽发狂想,堆糟成丘、以酒为池。”又写道:“不要无声无息、糊里糊涂,也不要苛察小事,自以为精明,应该虽有冕前的垂旒遮住双眼却能看清事物的未成形状态,虽有纩挡住耳朵却能听到尚未发出的声音。”太宗深为嘉许,赏赐给束帛,任命他为大理丞。
15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事見上卷是年六月。幾,居依翻。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黠xiá,戶八翻。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译文〗 [15]太宗召见傅奕,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六月所奏金星出现在秦的分野,秦王当有天下,差一点害我遭殃,不过今后凡有天象变化,你应一如既往,言无不尽,不要心有余悸,总记着过去的事。”太宗曾对傅奕说:“佛作为宗教,道理玄妙可以师法,为何惟独你不明悟其道理?”傅奕答道:“佛是胡族中的狡诈之人,欺言诳世炫耀于西域。中国的一些邪避之人,择取庄子、老子玄谈理论,用妖幻之语加以修饰,用来欺蒙愚昧的民众,这既不利于百姓,更有害于国家,我不是不能明悟,而是鄙视它不愿意接触它。”太宗颇以为然。
16上患吏多受賕,枉法受賂曰賕。賕,音求。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司門郎,屬刑部,掌天下門關出入往來之籍賦而審其政,有令史六人。唐令,布帛皆闊尺八寸長四丈為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遺,于季翻。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引論語孔子之言。道,讀曰導。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治,直吏翻。
〖译文〗 [16]太宗担心官吏中多有接受贿赂的,便秘密安排身边的人去试探他们。有一个刑部的司门令史收受绢帛一匹,太宗得悉后想要杀掉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道:“当官的接受贿赂,罪的确应当处死;但是陛下派人送上门去让其接受,这是有意引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谓‘用道德加以诱导,以礼教来整齐民心’的古训。”太宗听了很高兴,召集文武五品以上的官员,对他们说:“裴矩能够做到在位敢于力争,并不一味地顺从我,假如每件事情都能这样做,国家怎么能治理不好呢!”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惡,烏路翻。樂,音洛。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