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四十八起旃蒙赤奮若(乙丑)八月,盡強圉單閼(丁卯)七月,凡二年。始乙丑八月,終丁卯七月,凡二年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七#
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
1八月,甲子‹二›,詔凡不急之費及人冗食者皆罷之。冗,而隴翻。
〖译文〗 [1]八月,甲子(初二),德宗颁诏将一切不急的开销以及因事由官府供给饮食的多余人员一律裁撤。
2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陕西省大荔县东›不下,燧,音遂。將,即亮翻。圍長春宮事始上卷是年四月。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造,七到翻。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將,即亮翻。帥,讀曰率。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復,扶又翻。燧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郭子儀、李光弼皆以朔方軍討賊立大功。其後回紇、吐蕃深入京畿,諸鎮叛亂,外禦內討,亦倚朔方軍以成功。至是年凡三十一年,今曰「四十餘年」,「四」字誤也,當作「三」。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射,而亦翻。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弟堅守勿出。」弟讀曰第,但也。皆曰「諾。」
〖译文〗 [2]马燧来到行营,与各将领计议说:“不将长春宫攻打下来,便不能捉住李怀光。长春宫的防守戒备甚为严密,若是攻打它,势必空费时日,相持很久,我应当亲自前去开导他们。”于是,马燧径直来到城下,呼喊李怀光的守城将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列队向马燧下拜,马燧看出徐庭光内心已经屈服,便和缓地对他说:“我是从朝廷来的,你们应该向着西面接受朝命。”徐庭光等便又向西面下拜。马燧说:“自从安禄山以来,你们献身国家,建立功勋,已有四十余年,为什么忽然做这种诛灭家族的打算!听我的话,你们不仅可以免去灾祸,而且还可以谋求富贵呢。”众人都不肯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既然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用箭射我!”城上将士都伏在地上哭泣。马燧说:“这些罪过都是李怀光犯下的,你们是没有罪的。你们只管坚守这座城不出来就是了。”众人回答:“是。”
壬申‹十›,燧與渾瑊、韓遊瓌進軍逼河中,至焦籬堡‹陕西省合阳县东›;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戶咸翻。瓌,古回翻。焦籬堡,在河中府河西縣西。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尉,紆勿翻,本複姓尉遲,後單姓尉以從便易。降,戶江翻;下同。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镇国战区,总部设华州陕西省华县›在長春宮‹陕西省大荔县东›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駱元光本安息‹安国·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胡人,故徐庭光為優胡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眾大呼曰: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呼,火故翻。「吾輩復為王人矣!」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不逮,不及也。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此謂之試官、兼官,以寄祿且憲銜也。
〖译文〗 壬申(初十),马燧与浑、韩游进军迫近河中,抵达焦篱堡,守卫的将领尉率七百人归降。这天傍晚,李怀光举火报警,各军营没有响应的。骆元光在长春宫下面,让人招呼徐庭光,徐庭光平素看不起骆元光,派士兵骂他,又扮成胡人在城上侮辱他,而且说:“我们向汉族将领投降!”骆元光让人禀告马燧,马燧来到城下,徐庭光打开城门归降。马燧带着数人骑马入城,慰问安抚众人。徐庭光的部众大声呼喊着说:“我们又成了圣上的子民啦!”浑对佐助自己的官吏说:“开始我自以为马公用兵与我不会相差太多,现在才知道我是远远赶不上他的。”德宗颁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任御史大夫。
甲戌‹十二›,燧帥諸軍至河西‹陕西省合阳县东黄河西岸›:宋白曰:河西縣,本同州舊朝邑之地,唐上元元年以朝邑地置河西縣,大曆三年復置朝邑縣,仍析朝邑五鄉,并割河東三鄉,依舊為河西縣,縣境東西十四里。帥,讀曰率。考異曰:舊燧傳曰:「燧帥諸軍濟河,兵凡八萬,陳於城下。是日,牛名俊斬懷光首,以城降。」今從邠志。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陕西省大荔县东›擐甲矣!」又曰:「東城‹山西省永济市›娖chuò隊矣!」河中,夾河為兩城,西城河西縣,東城河東縣,河中府治焉。擐,音宦。娖,側角翻。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年五十七岁›。縊,於計翻,又於賜翻。
〖译文〗 甲戌(十二日),马燧率领诸军来到河西县,河中将士自相惊扰地说:“西城将士已经穿上铠甲啦!”又说:“东城将士已经排好列啦!”一会儿,将士们全将旗号改成了“太平”二字。李怀光不知所措,于是自缢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陕西省乾县›圍也,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璀,七罪翻。監,古銜翻。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事見上卷興元元年。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人生在三,事之如一,謂君、父、師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章:乙十六行「胡」上有「臣」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為,于偽翻;下同。言璀當委曲彌縫,使君臣之間無隙,不當密奏其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復,扶又翻,下同;又音如字,下同。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更,古孟翻。還,音旋,又如字。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說,式芮翻。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邪,音耶。
〖译文〗 当初,李怀光解除奉天围困时,德宗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对他恩宠很厚。到李怀光驻扎咸阳,不肯进兵时,李璀暗中对德宗说:“我父亲肯定会辜负陛下,希望陛下早作准备。我听说君主和父亲是一回事,但是如今的形势是,陛下未能诛除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却足以危及陛下。陛下对待我这么好,胡人性情直率,所以我不忍心不说啊。”德宗惊讶地说:“朕知道你是大臣李怀光所疼爱的儿子,你应该为朕婉转曲折地在其中弥补裂痕,而你地秘密上奏!”李璀回答说:“我的父亲并不是不疼爱我,我也并不是不爱我的父亲和宗族。但我已用尽心力,不能拘回。”德宗说:“这样说来,你用什么办法使自己免除一死呢?”李璀回答说:“我进上此言,不是要苟且求活。我父亲一旦败亡,那我就和他一同死去,还会有什么办法呢!假如我出卖父亲以求生存,陛下又怎么能用我这种人呢!”德宗说:“你别死,为朕再到咸阳开导你的父亲,使君主与臣下、父亲与儿子的伦常都得以保全,不也是很好的吗!”李璀前往咸阳,回来以后说:“没有效果啊,希望陛下防备我父亲,不要听信别人所说的。如今我前往劝导,用尽了千方百计,我父亲说:‘你小子知道什么!圣上不讲信用。我并不贪图富贵但我也怕死啊,你怎么可以把我陷于死地呢!”’
及李泌赴陝,李泌赴陝,見上卷是年七月。泌,薄必翻,陝,失冉翻。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陕西省汉中市›、洋‹陕西省洋县›,懷光猶可降也。陝,失冉翻。為,于季翻。洋音祥。降,戶江翻。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迫逐其君,謂懷光逼帝自奉天幸山南也。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人知愧者色見於面,不知愧者謂之顏厚。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下同。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楚令尹子南之子與李璀者,皆處君臣父子大倫之變,以死繼之,可哀也已!
〖译文〗 到李泌前往陕州时,德宗对他说:“我再三想要保全李怀光的原因,实在是怜惜李璀啊。你到陕州后,试着为朕招抚他吧。”李泌回答说:“在陛下没有出走梁州、洋州时,还是可以使李怀光投降的,现在却不行了。哪有臣下逼走了他的君主,还可以再站在朝堂之上的呢!即使他脸皮厚,不惭愧,每当陛下上朝之时,看到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我进入陕州后,假如李怀光请求投降,我也不敢接受,何况让我去招抚他呢!李璀固然是贤明的人,他一定会与他父亲一起去死了。如果他不肯死,那也没有可贵之处了。”及至李怀光死后,李璀事先杀了他的两个弟弟。然后便自杀了。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將,即亮翻。斷,音短。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閻晏勸懷光東保河中稱兵犯同州者也。考異曰:邠志云「八人」,今從舊馬燧傳。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戊申至甲戌,二十七日。史言馬燧期以一月平懷光,不愆于素。燧出高郢、李鄘於獄,懷光囚郢、鄘見上卷本年。郢,以井翻。鄘,余封翻。皆奏置幕下。
〖译文〗 朔方将领牛名俊割下李怀光的头颅出城投降。河中兵还有一万六千人,马燧将他们的将领阎晏等七人斩杀,对剩下的人都不予追究。马燧从告别德宗到平定河中,共用了二十七天。马燧将高郢、李放出监狱,奏请将他们都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之中。
韓遊瓌‹邠宁战区,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李懷光囚楊朝晟,見二百三十卷元年三月。瓌,古回翻。朝,直遙翻。晟,成正翻。遊瓌遂以朝晟為都虞候。為楊朝晟後帥邠寧張本。
〖译文〗 韩游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甚为出力,德宗命令特别宽恕了他的儿子杨朝晟。于是,韩游任命杨朝晟为都虞候。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處,昌呂翻。令悉條奏。令,力丁翻。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楚政府·首都蔡州河南省汝南县›者。李希烈‹楚帝›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新附諸帥,謂李納、王武俊、田緒等。誘,音酉。「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章:乙十六行本「窘」下有「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河北平原›、青齊‹山东半岛›固當響應,窘,巨隕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河朔,謂王武俊、田緒、劉怦;青齊,謂李納。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上,時掌翻。徼,一遙翻。覬,音冀。臣【章:乙十六行本「臣」上有「又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姑以生禍為憂,未敢以獲福為賀。」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實心為誠。降非常之大號,此謂興元赦書也。所在宣敭yáng之際,聞者莫不涕流。敭,與揚同。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王武俊、田悅、李納去王號謝罪,見二百二十九卷興元元年。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謂馬燧、韓滉、陳少遊。讀通鑑者因其事而觀其心迹,則知之矣。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理道,即治道,避高宗諱改之。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帥,所類翻;下同。悖,蒲內翻。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擠,子細翻,又子西翻。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率,循也。不率,謂不循上之教令也。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汙人,汙,烏瓜翻,汙下也。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脩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陸贄斯言,亦可以謂之深切當時事情。背,蒲妹翻。復,扶又翻。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為,于偽翻。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泚,且禮翻,又音此。唐都長安,故謂之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中都,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開元八年,以河中為中都,河東、河西二縣為次赤縣,諸縣為次畿縣。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去年六月斬朱泚,今年八月平懷光。梟殄,謂梟其首而殄絕其類。梟,堅堯翻。實眾慝驚心之日,眾慝,猶言眾惡也。慝,吐得翻。群生改觀之時。觀,古玩翻,又音如字。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興元赦文,李希烈不與朱泚同科,亦在肆赦之數。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荷,下可翻。靦,他典翻,慚顏也。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孟子曰:「殘賊之人謂之獨夫。」言人無親輔之者。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狴,邊迷翻,又部禮翻。狴,犴àn;牢,獄;所以拘囚有罪。不有人禍,則當鬼誅。陸贄論李希烈事,曲盡情勢。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兵法: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
〖译文〗 德守让人询问陆贽说:“河中已经平定,还有什么事情该当处理的?”让陆贽全部条列出来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以后,可虑的是必然会有迎合意旨、无端生事的人,认为皇上的军队所向无敌,请求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也必然会诱导他的军队以及新近归附的各节帅说:“在奉天所颁布的停止用兵的诏旨,是因处境窘困而讲的,只要朝廷稍微安定下来,是一定会再事讨伐的。”这样,各地那些负有罪名的人谁不担心自身难保?河朔、青齐肯定是要响应他的。战事连绵,灾祸不断,赋税纷繁,力役频兴,建中年间的忧患便将再次发生了。陆贽于是进上奏章,大致说:“福缘是不能够屡次侥幸取得的,而侥幸也不是能够经常妄自希图的。我姑且认为今后会发生祸患而为陛下担忧,不敢认为今后会获得福缘而向陛下庆贺。”他又说:“陛下怀着深切悔过的诚意,贬抑非常式的尊号,当诏书在各处宣布时,听到的人没有不流下眼泪的。自署王号的横蛮跋扈之人,削去伪号,请求治罪;伺机而动迟疑不定的将领,全都诚心诚意地效力勤王。”他又说:“以往讨伐叛乱,叛乱反而更加严重,如今释赦他们,他们反而都来归顺;以往调遣了百万之师而终于兵力穷尽,如今只是颁布了不满一尺的诏书反而德化周遍。可见圣明的君王推行促使政治修明的治国之道,使强暴之人心悦诚服,应当运用恩德感召别人,而不是运用兵力征服别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了。各镇的节帅违背人臣应有的礼典,抗拒朝廷的诛讨,为的是谋求存活,而不是谋求称王,也是显而易见的了。可见希望生存,并将此心普及万物,乃是使自己生存的良方;喜欢安宁,并将此心普及万物,乃是使自己安宁的嘉术。将那些人推到必死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生存;将那些人丢到危殆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安宁,从古至今,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他又说:“一个人不遵循皇上的教令,整个地区都遭受祸殃;一个地区不得安宁,普天下都招致骚扰。”他又说:“众多的昏昧无知的人们,以及三四个背叛朝廷的节帅,为陛下容许重新作人的宗旨而感动,为陛下含蕴着盛美德行的话语而喜悦,洗心革面,改易不敬之辞,并且奉行人臣之礼。然而,他们对陛下深切坦诚的谈话和体贴周到的议论,肯定还没有完全明白理解,他们必然要专心谋划,侧耳细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究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陛下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相符合,他们改恶从善的心意就会逐渐牢固;倘若陛下所做的事与所说的话相违背,他们顾虑招致祸患的态度就会重新抬头。”他又说:“朱灭亡后李怀光受戮,李怀光受戮后李希烈被征讨,倘若李希烈被平定了,祸患又将依次连及别人,那么,那些素积疑虑而久怀野心的人们,能不意志动摇吗!”他又说:“如今国家的气运重新兴盛起来,上天降下的祸患将要成为过去。就朱窃居京城,李怀光私占中都而言,在不到两年里,便相继使他们主帅伏诛,全军覆灭,这实在是邪恶之徒震动心魄的日子,是所有生灵改变面貌的时候。陛下的威严已经显示出来了,但陛下的恩惠还没有普及开来。陛下诚然应当对上顺应上天的眷顾,对下集合人们的愿望,播散体恤民心的恩惠来增益威严,乘着消灭贼寇的威严来施加恩惠。”他又说:“我所不敢担保其人一定会顺从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个人罢了。推测他私下的意图,不是不愿顺从朝廷;料想他暗中的考虑,也还不是不打算悔改前非。但是,他因考虑不周,肆意妄行,已经窃称帝号,即使他承受陛下保全宽宥他的恩典,但他却不能不自觉无颜生活在天地之间。即使他不肯顺从朝命,却已成了独夫民贼,对内则没有发兵起事的理由,对外则没有寻求援助的同伙,他的办法不过是对部下多加抚慰,苟且偷生,拖延时间,虽然心想任意横行,无奈形势必定使他难以办到。陛下只要敕令诸镇各自守卫本镇的疆界,他既然胆气已去,计谋算尽,就只是个等待收押的囚徒,不是遭受人祸,便会应着鬼报。古人所说不用接战而能使敌兵屈服,就是这个意思吧!”
丁卯‹十七›,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尸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卒賞賚各有差。燧,音遂。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咸翻。校,古孝翻。將,即亮翻。賚,來戴翻。諸道與淮西‹楚政府›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軼,徒結翻,突也。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行陸贄之言也。
〖译文〗 丁卯(初五),德宗颁诏说:“李怀光曾经立下功劳,现宽宥他的一个儿子,使此子承续他,赐给此子田地住宅,将李怀光的头颅和尸身送回,让此子殡葬。加封马燧兼任侍中,加封浑为检校司空,其余将士的赏赐各分等级不同。与淮西疆界连接的各道,应该守卫本境疆土,只要不是他们突然袭击,就不必要进兵讨伐。假如李希烈投降,应该让他留条活命,其余将士与百姓,一概不予追究。
3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蓋大曆十四年救蜀時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晟,成正翻。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還,從宣翻。妓,渠綺翻。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使,疏吏翻。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相,息亮翻。重,難也。以延賞為左僕射。李晟居功名之際,以一婦人之故,脩怨於嚮用之臣。且天子命相而勳臣以私怨間之,其能自安乎!斯不學之由也。為延賞讒晟張本。射,寅謝翻。
〖译文〗 [3]当初,李晟曾经带领神策军戍守成都,等到回去时,他便让营中的妓女高洪跟随着自己。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很生气,追上李晟,将高洪索回,由此二人有了嫌隙。及至此时,刘从一得了疾病,德宗传召张延赏出任宰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过失与缺点,德宗不愿意违背他的意愿,便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4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遊瓌‹邠宁战区,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瓌,古回翻。曰:「庭光辱吾祖考,謂為優胡以戲侮之也。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諾。」壬午‹二十›,遇庭光於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命左右碎斬之。考異曰:實錄:「甲申,駱元光專殺徐庭光,上令宰相諭諫官勿論。」邠志曰:「二十日,駱公謀於韓公曰:『徐庭光見詬,辱及祖父,義不同天。』是日,遂殺之。」按是月癸亥朔。甲申,二十二日,蓋奏到之日也。今從邠志。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燧,音遂。降,戶江翻。朝,直遙翻。統,他綜翻,俗從上聲。帥,所類翻。欲斬之。遊瓌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為之請,為,于偽翻。乃捨之。
〖译文〗 [4]骆元光准备杀掉徐庭光,便与韩游计议说:“徐庭光侮辱我的祖先,我想杀他,马公必然大怒,你能救我一命吗?”韩游说:“好吧。”壬午(二十日),骆元光在军营大门外遇到徐庭光,拱手相见后,便数说他的罪过,命令随从人员零刀碎剐地杀死了他。骆元光入营见马燧,伏地叩头,请求治罪,马燧非常气愤地说:“徐庭光已经归降,接受了朝廷封拜的官爵,你不告诉我一声就将他杀死,这是目无统帅!”马燧准备斩杀骆元光,韩游说:“骆元光杀了一个副将,你尚且愤怒成这个样子。你杀了节度使,圣上将说你些什么!”马燧没有说话,浑也为骆元光求情,于是马燧舍弃了骆元光。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自是分居邠、蒲‹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矣。自郭子儀以來,朔方軍亦分屯邠、蒲而統於一帥。今居邠者韓遊瓌帥之,居蒲者渾瑊帥之,不相統屬,故史言其始分。渾,戶昆翻,又戶本翻。邠,卑旻翻。
〖译文〗 浑镇守河中,得到了李怀光所有的部众,朔方军自此分别屯驻州与蒲州了。
5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使,疏吏翻。怦,普耕翻。疾甚曰病。九月,己亥‹七›,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事;怦尋薨‹年五十九岁›。薨,呼肱翻。
〖译文〗 [5]卢龙节度使刘怦得了重病,九月,己亥(初七),德宗颁诏命令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权且代理节度使事务。不久,刘怦去世。
6己未‹二十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為戶部尚書;庚申‹二十八›,薨。以疾罷而薨。尚,辰羊翻。
〖译文〗 [6]己未(二十七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被罢免为户部尚书。庚申(二十八日),刘从一去世。
7冬,十月,癸卯‹十一月十一日›,上祀圜丘,赦天下。
〖译文〗 [7]冬季,十月,癸卯(疑误),德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8十二月,甲戌‹十三›,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時河朔‹河北平原›諸鎮及淄青‹山东半岛›、淮西‹河南省南部›皆不入貢,河‹河西,甘肃省›、隴‹陇右,青海省东部›諸州又沒于吐蕃。
〖译文〗 [8]十二月,甲戌(十三日),户部奏,本年共有一百五十州入朝进贡。
9于闐‹新疆和田市›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事見二百二十一卷肅宗上元元年。闐,徒賢翻。又徒見翻。上,時掌翻。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校,古孝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長,知兩翻。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為韶王諮議。韶王暹,代宗‹李豫李俶›子也。唐制:王府官諮議參軍,正五品上。
〖译文〗 [9]于阗王尉迟曜上奏说:“我哥哥尉迟胜将于阗国让给了我,现在请朝廷再册立尉迟胜的儿子尉迟锐。”德宗任命尉迟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返回于阗国。尉迟胜一再推辞说:“尉迟曜长时间办理国家事务,国中百姓心悦诚服。尉迟锐生长在京城,不熟悉于阗风俗,不能前往。”德宗嘉许尉迟胜,任命尉迟锐为韶王李暹的咨议。
二年(丙寅、七八六)#
1春,正月,壬寅‹十一›,以吏部侍郎劉滋為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劉子玄以史筆事武后、中宗。
〖译文〗 [1]春季,正月,壬寅(十一日),德宗任命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一并任同平章事。刘滋是刘子玄的孙子。
造少居上元‹江苏省南京市›,少,始照翻。上元縣,帶昇州。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夔者,唐、虞之良臣。時人重四人者,以「四夔」稱之。上‹李适,本年四十五岁›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朝,直遙翻。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使,疏吏翻。度,徒洛翻。尚,辰羊翻。琇,音秀。榷què,古岳翻。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译文〗 崔造早年住在上元县,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结为朋友,自认为是帝王的辅佐,当时的人们将他们四人比作虞舜的四位贤臣,称为“四夔”。德宗因崔造在朝廷中敢于言事,所以不拘等次地任用了他,刘滋、齐映往往将事情推给崔造办理。崔造长期生活在长江以南,憎恨执掌钱谷诸使欺瞒上级的弊端,上奏罢除了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各道的赋税全委托观察使、刺史派遣官吏送至京城。德宗命令宰相分别兼管尚书省六曹:齐映兼管兵部,李勉兼管刑部,刘滋兼管吏部和礼部,崔造兼管户部和工部。还让户部侍郎元兼管诸道盐铁和酒类专营,让吉中孚兼管度支两税。
2李希烈‹楚帝,首都蔡州河南省汝南县›將杜文朝寇襄州‹湖北省襄樊市›。二月,癸亥‹三›,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使樊澤擊擒之。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山南東道節度治襄州。
〖译文〗 [2]李希烈的将领杜文朝侵犯襄州。二月,癸亥(初三),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进击并擒获了他。
3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奏論鹽鐵過失,為崔造、元琇得罪張本。滉,呼廣翻。甲戌‹十四›,以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水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山西省平陆县东›至三門‹河南省三门峡市东›,泌,薄必翻。集津倉,在三門東。三門倉,在三門西。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河南省三门峡市东北黄河河道中央›之險。」底柱兩山屹立河中,河水分流,包山而過,世謂之三門。車道者,陸運之道,捨舟而車運也。是月道成。
〖译文〗 [3]崔造与元友好,所以让他兼管盐铁。韩上奏议论盐铁事务中的过失。甲戌(十四日),德宗任命元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上奏说:“请准许由集津到三门,凿穿山石,开辟车道十八里,以便避开底柱天险。”就在本月内,车道告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