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卷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此文是西汉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的传记。作者简练地记述了相如一生游梁、娶文君、通西南夷等几件事,而与此有关的文和赋却全文收录,“连篇累牍,不厌其繁”(李景星《史记评议》),计有《子虚赋》《上林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八篇,文字之多,远超司马迁自己的记述,足见作者“特爱其文赋”(茅坤《史记钞》),“心折长卿之至”(牛运震《史记评注》)。
司马迁通过这些文赋,写出了汉代辞赋大师司马相如穷困潦倒的境遇,表现传主对中国封建社会的盛世——汉武帝时代的显赫声威的感受。他既赞美大一统和中央集权的思想,铺排宫室苑囿的华美和富饶,显示中国人民创造物质文明的伟大才智与功绩;又主张戒奢持俭,防微杜渐,并婉谏超世成仙之谬,让读者看到了封建盛世之下一个知识分子的矛盾心情。
司马迁对相如及其文赋的评价,皆寓于相如的文章之中,他肯定《子虚赋》《上林赋》倡言节俭的主旨,高度评价相如作品的讽谏作用与《诗经》无异,反映了作者重视作品教化作用的文学观念。实际上,相如文赋的思想都是司马迁赞成的思想,他不过是借传主之文来反映自己的思想罢了,正所谓“驱相如之文以为己文,而不露其痕迹”(李景星《史记评议》)。这也正是这部《史记》中最长最奇之作的高超艺术手法的一个突出例子。
文章中记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婚恋的故事,写得婉转秾丽,极富新奇的故事情趣,颇似生动的小说。所以,清人吴见思在其《史记论文》里,称其为“唐人传奇小说之祖”。它给后世文学艺术作品的创作,提供了极好的范例和原始的素材。
【原文】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1],故其亲名之曰犬子[2]。相如既学[3],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4],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5]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6]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7],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8],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9]。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10],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11]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12]。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13]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14]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15]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16]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17]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18],一坐尽倾[19]。酒酣,临邛令前奏[20]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21]。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22],而以琴心挑[23]之。相如之[24]临邛,从车骑[25],雍容闲雅甚都[26];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27]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28]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29]。文君夜亡奔[30]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31]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32],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临邛[33],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34],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35],而令文君当炉[36]。相如身自著犊鼻裈[37],与保庸杂作[38],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39]不出。昆弟诸公更谓[40]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41],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42],独柰何[43]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译文】
[1]击剑:投剑击物的技术。或以为是刺杀斩击的技术。
[2]犬子:犹言“狗儿”,这是司马相如最初的名字,饱含着父母对儿子的亲昵之情。
[3]既学:完成学业。按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既,尽也。”梁玉绳《史记志疑》卷三十四引《三国志·蜀书·秦宓传》秦宓的话说:“文翁遣相如东受七经,还教吏民。”此“既学”当指此事。
[4]以赀为郎:因为家中资财多而当上了郎官。以,因。赀,通“资”,钱财。郎,郎官,是汉代的宫廷宿卫侍从之官。按汉朝法律,功臣的子弟、二千石以上的显宦高官子弟,皆可凭恩荫为郎。另外家财超过四万的良家子弟,也可以被选为郎,称为“赀郎”。司马相如当郎官即属此类。
[5]好:喜爱。
[6]夫子:犹言“先生”,是一种尊称。《集解》引徐广言,释为庄忌之字,不确。
[7]说:通“悦”,喜爱。因:趁,借。免:辞官。
[8]诸生:指梁孝王的诸多门客。舍:住。
[9]自业:自为生计。
[10]素:一向。令:县令。相善:互相友好。
[11]宦游:离乡在外,求官任职。遂:官运通达。过:拜访。
[12]都亭:指临邛城内之亭。都:城。亭:人停集之处。
[13]缪:通“谬”,诈,佯装之意。朝:拜访。
[14]谢:拒绝。“谢吉”就是拒绝王吉的拜访,以提高自己的身份。
[15]家僮:私家奴隶。
[16]为具:备办酒席。具,馔也,指饭菜。
[17]谒:请。谢病:以病推辞。
[18]强往:勉强前去。
[19]一坐尽倾:在座的客人都惊羡司马相如的风采。
[20]奏:进献。
[21]鼓:弹奏。一再行:一两支曲子。再,第二。行,指乐曲。
[22]缪:通“谬”,佯装。相重:相互敬重。
[23]琴心:指琴声中蕴含的感情。据《史记索隐》载,司马相如所配曲辞曰:“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又曰:“凤兮凤兮从皇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徒别有谁?”两诗皆富深情。挑:通“誂(
)”。《说文》:“誂,相呼诱也。”此指司马相如用琴声诱发卓文君的爱慕之情。
[24]之:往;到……去。
[25]从车骑:车马跟随在后边。从,随。
[26]雍容闲雅:仪表堂堂,文静典雅。甚都:很大方。按《广雅》:“都,大也。”又《史记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
[27]窥:从缝隙中偷看。
[28]当:通“党”。《方言》:“党,知也。”“不得当”犹言不了解我。
[29]通:传达。殷勤:殷切诚恳之情。
[30]亡奔:逃出卓家私奔相如。亡,逃跑。奔,男女不经所谓合法手续而私自结合。
[31]家居:家中存放之物。居,放置。徒:空。“徒四壁立”,只有空空的四面墙壁竖立在那里。此言家中穷乏无物。
[32]至:极。不材:不成才。
[33]第:但;只。俱临:一同前往。
[34]从:向。昆弟:兄弟。假贷:借贷。为生:维持生活。
[35]酒舍:酒店。酤酒:卖酒。
[36]当炉:主持卖酒之事。按:《广韵》曰:“当,主也。”炉,通“垆”,堆土成台,四面隆起,中置酒瓮以热酒。
[37]著:穿。犊鼻裈(kūn):形似牛犊之鼻的围裙。或说是形如牛犊之鼻的短裤。
[38]保庸:雇工。或释为奴婢之贱称(见《方言》)。杂作:共同操作。
[39]杜门:闭门。
[40]诸公:父辈们。此指临邛的年长者。更:交相。
[41]故:本来。倦游:对宦游已厌倦。
[42]令客:县令的客人。
[43]柰何:通“奈何”。
【原文】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1]。上读《子虚赋》而善之[2],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3]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4]。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5];“乌[6]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7];“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8]。故空藉[9]此三人为辞,以推[10]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11]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译文】
[1]侍:侍奉。上:皇上。此指汉武帝刘彻。
[2]善之:赞美《子虚赋》。
[3]奏:进献。
[4]笔札:写字的笔和可供写字的木板。
[5]虚言:虚构的言辞。称:陈述、夸耀。
[6]乌:何、焉。“乌有”犹言“哪有”,即没有。
[7]难:诘难。
[8]明:阐明。天子之义:做天子的道理。
[9]空藉:假借。
[10]推:推演。
[11]因以:借以。风:通“讽”,委婉含蓄地劝告。
【原文】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1],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2]。田罢,子虚过诧[3]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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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逐水草迁徙,毋城郭[5]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6]。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7]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8]弓,尽为甲骑[9]。其俗,宽[10]则随畜,因[11]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12]则弓矢,短兵则刀
[13]。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14]遁走。苟[15]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16]食畜肉,衣[17]其皮革,被旃裘[18]。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19];兄弟死,皆取[20]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21],而无姓字[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