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卷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这一篇是魏豹、彭越的合传。《史记》中的合传,多以类相从。他们都曾在魏地,都曾“故贱”,“南面称孤”,心怀二志导致身首异地:这是他们命运的相似之处。但是,作者对二人的处理,其笔法有明显的差异。
首先,是详略不均。叙魏豹略,有如蜻蜓点水,笔墨极省。写彭越详,宛若泼墨成画,笔墨饱和而酣畅,是极富功力的。
其次,是侧重点不同。写魏豹侧重于反复无常,时反时从。郦生说魏豹一节,则通过魏豹之口,道出汉王“慢而侮人”“非有上下礼节”的待人态度,正与豹之反复叛汉为因果。写彭越重在记述其功。从沛公击昌邑始,他就助汉击楚,于济阴大破楚军,得魏地十余城。其后又复下昌邑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最后率师大会垓下,攻破楚军,立为梁王。他“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太史公的赞语,对功名闻天下的彭越是十分中肯的。
《史记》中的许多故事写得悲壮惨烈,从而带有浓重的悲壮色彩和悲壮的气氛,形成悲剧性的历史人物。彭越以他卓越的军事才能,攻城略地,屡立战功,不怕挫折,辗转南北,一生轰轰烈烈,仅仅因汉王征兵未亲自前往,就获罪汉王,又被吕后设下圈套,遭到夷其宗族的可悲下场。作者给予悲壮美的描写,产生悲壮美的效果。而魏咎,在兵临城下的紧迫关头,他为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着想,提出降服条件,谈判成功后自焚而死,给人以气概豪迈、悲壮慷慨的感受。
【原文】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1]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咎为家人[2]。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巿徇[3]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巿为魏王。周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4]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5],立周巿为魏王。巿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6],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巿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巿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巿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7]。约定,咎自烧杀[8]。
【译文】
[1]诸公子:贵族子弟。
[2]家人:平民百姓。
[3]徇:攻占,夺取。
[4]畔:通“叛”,背叛,叛乱。
[5]乘(shènɡ):古代一车四马叫乘。此指兵车、战车。
[6]反:通“返”,返回。
[7]约降:约定条件而后降。
[8]烧杀:焚身而死。
【原文】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1],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2]畔汉,汉王闻魏豹反,东方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3]往说魏豹,能下[4]之,吾以万户侯封若。”郦生说[5]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6]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7]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8]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译文】
[1]还定三秦:回师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后分封给雍王、塞王、翟王所治。
[2]绝:断绝。津:渡口。
[3]缓颊:婉言劝解或代人说情。
[4]下:引申为说服。
[5]说:劝说,说服。
[6]白驹过隙:极言光阴迅速,就像日影透过墙壁的空隙一样。白驹,犹日影。一说像骏马飞驰过狭窄的通道。
[7]詈(lì):骂,责骂。
[8]传(zhuàn)诣:乘坐着驿站的车子到……去。传:驿车。
【原文】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1]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2]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译文】
[1]渔:打鱼。
[2]桀:优秀,杰出。
【原文】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1]日出会,后期[2]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3]一人斩之,设坛祭[4],乃令徒属[5]。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6]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译文】
[1]旦日:明天。
[2]后期:误期,迟到。
[3]引:拉,拽过来。
[4]坛祭:在高台上祭奠。
[5]徒属:徒众,众属。
[6]略:攻占,夺取。
【原文】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1]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2]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3]将其兵,略定梁地。
【译文】
[1]王:分封为王。
[2]毋:无,没有。
[3]擅:专,独揽。
【原文】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1],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城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穀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2],以给汉王食。
【译文】
[1]游兵:流动出击。
[2]斛: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原文】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1]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2],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3]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译文】
[1]蚤:通“早”。
[2]傅海:沿海一带土地。傅,通“附”,附着,靠近。
[3]捐:抛弃,放弃。
【原文】
六年,朝[1]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2]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3]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4]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5],请论如法[6]。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7]上曰:“彭王壮士,今徙[8]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9]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10]之。上乃可,遂夷[11]越宗族,国除[12]。
【译文】
[1]朝:朝拜,朝见。
[2]让:指责,责备。
[3]为禽:被拘捕。禽,通“擒”,擒拿,捕捉。
[4]掩:乘人不备而进袭或逮捕。
[5]有司:专管某一方面的官吏。反形已具:谋反的证据已具备。
[5]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6]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车轴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