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卷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本篇是战国末期两位著名秦国将领白起和王翦的合传。
在秦灭六国过程中,白起和王翦起了重要作用。传文全面、简要地记述了他们的事迹:白起是秦昭王时的国尉,精于用兵,屡战获胜,夺取韩、赵、魏、楚大片领土,攻克楚都郢,特别是在长平之战中,他采取迂回、运动的战略战术,大败赵军,坑杀俘虏四十余万人,举世震惊。后遭秦相范雎忌妒,遂称病不起,先被贬为士卒,后被迫自杀。王翦是秦始皇的一员宿将,与其子王贲先后灭掉赵、魏、楚、燕、齐五国,颇受秦始皇的推重。在平楚过程中,秦始皇先用李信被楚战败,改用王翦大获全胜。二世时王翦死去,其孙王离被项羽俘虏。作者为白、王立传,一方面肯定他们的赫赫战功,“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太史公自序》);另一方面尖锐地指出他们各有所短,白起“不能救患于应侯”,死于非命,王翦则“不能辅秦建德”,殃及后代。从这里不难看出,司马迁赞同秦统一中国的战争,但他反对虐民、暴政。
“取事贵约”(刘勰《文心雕龙》),这是叙事性作品写作的一个原则。司马迁记写白、王的战绩,各选择了一个重点,采用横剖面的写法详细记载,即白起指挥的长平之战,王翦指挥的破楚之战。而司马迁匠心独运之处则在于同是重点记载的事件,在一篇文章中采用两副笔墨写出,毫不雷同又各有千秋。写白起指挥的长平之战,着重叙述战争的具体过程,尤其不惜笔墨地对双方采取的战略战术、战斗的进展情况以及战争的结果做确切的说明。这是因为长平之战是战国史上规模最大、最残酷的一次战争,作为史书不能轻描淡写;也是因为这次战争最能反映白起的军事才能和残忍的性格。而写王翦指挥的破楚之战,则侧重于描述战前的秦国情况,特别对王翦提出的作战计划被秦始皇先否定后肯定的变化过程以及两人的活动细节做细致入微、绘声绘色的描写,至于战争的进展情况只做概括介绍。唯其如此,才能显示出王翦作为宿将计出万全、老谋深算的性格,也才能表现王翦何以为秦始皇所推重。这样两种不同的写法,便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效果:前者以“真”取胜,后者以“活”见长。
【原文】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1],而白起为左庶长,将[2]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3]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4],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5]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6],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7],而虏三晋将[8],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9]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10],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11]之。
【译文】
[1]昭王十三年:即前294年。梁玉绳《史记志疑》谓,“十三年”当为“十五年”。此段以下纪年多与《纪》《表》不合。
[2]将:带兵。
[3]穰侯:秦相魏冉的称号。
[4]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
[5]亡:逃亡。去:离开。
[6]昭王三十四年:即前273年。
[7]走芒卯:使芒卯战败而逃。走,使败逃。
[8]三晋将:这里指赵、魏两国的将领。三晋,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并各立为国,故称“三晋”,有时也称其中的国家为“三晋”。
[9]沈:通“沉”。
[10]昭王四十三年:即前264年。
[11]绝:断绝,截断。
【原文】
四十五年[1],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2]。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3]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4]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5]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6]。”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7]长平,以按据[8]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9],秦斥兵斩赵裨将[10]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11]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12]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13]。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14],曰:“秦之所恶[15],独畏马服子赵括将[16]耳,廉颇易与[17],且[18]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19]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20]败而走,张[21]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22],追造[23]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24]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25]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译文】
[1]四十五年: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
[2]韩必不可得为民:韩国必定不可能管我们臣民了。
[3]被:遭受。
[4]当:挡住。
[5]平阳君:赵豹的封号。平原君:赵胜的封号。
[6]便:有利。
[7]军:屯兵。
[8]按据:按兵据援。
[9]斥兵:侦察兵。
[10]裨将:副将。
[11]鄣:城堡。
[12]数:多次,屡次。
[13]让:责备。
[14]应侯:即范雎。反间:指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纠纷。
[15]恶:忧患。
[16]马服:指马服君赵奢。将:任为将军。
[17]与:对付。
[18]且:将要,就要。
[19]阴:暗地里。
[20]详:通“佯”,假装。
[21]张:布置。
[22]逐胜:乘胜追击。
[23]造:到。
[24]之:往,到。
[25]发:征召。诣:到。
【原文】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1]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2]。为四队,四五复之[3],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4],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5]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6]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7]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8]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9]矣,武安君为三公[10]。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11]、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12]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13]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14],无以为武安君功也[15]。”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16]。
【译文】
[1]内:指内部。
[2]出:指冲出敌围。
[3]四五复之:连续四五次反复冲击。
[4]反覆:变化无常。
[5]挟诈:暗用欺骗诡计。阬杀:陷之于坑而杀,即活埋。
[6]首:首级。虏:俘虏。
[7]说(shuì):劝说,说服。
[8]禽:通“擒”,捕捉。
[9]秦王王:后一“王”字,称王,统治天下。
[10]三公:指辅佐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长官。周代三公,说法不一,或谓太师、太傅、太保,或谓“天子之相”。
[11]周:指周公旦。召:指召公奭。
[12]今:如果。
[13]亡:通“无”。
[14]因而割之:趁机让它们割让土地。
[15]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不要拿(攻占韩、赵土地)给武安君去建立功劳。
[16]隙:嫌隙,怨恨。
【原文】
祥度制[13],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14]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15]以来,五德转移[16],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17]。以为儒者[18]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19]。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20]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21]环其外,天地之际[22]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23],必止[24]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25]之施,始也滥[26]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27],其后不能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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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之驷[10],西巡狩[11],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14]赵城,姓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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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都是良马名。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