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紀一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陸德明曰:秦,隴西谷名也,在雍州鳥鼠山之東北。秦之先非子,為周孝王養馬於汧qiān、渭之間,封為附庸,邑之秦谷。非子曾孫秦仲,周宣王命為大夫。仲之孫襄公,討西戎救周,平王東遷,以岐、豐之地賜之,列為諸侯。春秋時稱秦伯。
昭襄王名稷,惠文王庶子也。西周既亡,天下莫適為主。通鑑以秦卒并天下,因以昭襄王系年。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辟地有德曰襄。以沈約諡法言之,則昭襄複諡也。卒,子恤翻。諡,神至翻。辟,讀曰辟。#
五十二年(丙午,前二五五年)#
1河東‹山西夏县›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河東本魏地,秦取之,以其地在大河之東,置河東郡。守,式又翻。刑人於市,與眾棄之。秦法論死於市,謂之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稽薦范睢于秦王,睢既相秦,稽亦進用,今以罪死,故睢日以不懌。懌,悅也。不懌,不悅也。應,於陵翻。或曰:范睢之初進用於秦,至於為相,昭襄王誠悅之也,鄭安平既降趙,王稽又得罪,睢雖為相,昭襄王臨朝接之,日以不悅。懌,羊益翻。王臨朝而歎,朝,直遙翻。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將,既亮翻。應侯懼,不知所出。
〖译文〗 [1]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通敌罪被判斩弃于市。应侯范睢为此闷闷不乐。昭襄王嬴稷在坐朝治事时发声长叹,范睢询问其缘故。昭襄王说:“现在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王稽等又都背叛了,国家内无良将,外却有许多敌国,我因此而忧虑!”范睢颇为恐惧,想不出用什么办法。
燕客蔡澤聞之,燕,於賢翻。蔡,姓也,以國為氏。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倨,居禦翻,傲也。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相,息亮翻。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孔安國曰:吁,疑怪之辭。孔穎達曰:吁者,心有所嫌而為此聲,故以為疑怪之辭也。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謂春生,夏長,秋就實,冬閉藏,各成其功而相代謝也!夫,音扶;下同。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商君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吳起事見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種相越王句踐以雪會稽之恥,功成不退,為句踐所殺。種,溫公音章勇翻。與,讀曰歟。句,音鉤。踐,慈淺翻。種,章勇翻。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應,於陵翻。謬,靡幼翻。邪,音耶。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僇,與戮同。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閎夭,周文王、武王之賢臣。閎,音宏。夭,於驕翻,又於表翻。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倍,與背同,蒲昧翻。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五星早出為嬴,晚出為縮。嬴,餘輕翻、縮,所六翻。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怨已讎,謂殺魏齊;德已報,謂進用王稽、鄭安平等。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為,於偽翻。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于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相,息亮翻。
〖译文〗 燕国的客卿蔡泽听说了这件事,便向西进入秦国,先让人向范睢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一见到秦王,就必会使您为难,进而夺取您的位置。”范睢很生气,遣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进见时态度傲慢不敬,使范睢大为不快,因此斥责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根据。”蔡泽说:“吁,您见事何其迟啊!四个季节按春生、夏长、秋实、冬藏的次序,各完成它的功能而转换下去。您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的下场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范睢故意辩驳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三个人的表现是节义的准则,忠诚的典范呀!君子可以杀身成名,并且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要建功立业,怎么会不期望着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呢!身命与功名都能保全的,是上等的愿望;功名可以为后人景仰效法而身命却已失去的,就次一等了;声名蒙受耻辱而自身得以苟全的,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全力忠于君主取得了功名,这是可以为人仰慕的。但是闳夭、周公不也是既忠心耿耿又道德高尚、智慧过人吗!从君臣关系上说,那三人虽然令人仰慕,可又哪里比得上闳夭、周公啊?”范睢说:“是啊。”蔡泽说:“如此说来,您的国君在笃念旧情、不背弃有功之臣这点上能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哪一个相比呢?”范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比。”蔡泽说:“那么您与商鞅等三人相比,谁的功绩更大呢?”范睢说:“我不如他们。”蔡泽说:“这样的话,如果您还不引退,将遇到的灾祸恐怕要比那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升到中天就要偏斜而西,月亮圆满了即会渐见亏缺。’进退伸缩,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以求适应,是圣人的法则。现在您仇也报了,恩也报了,心愿完全得到满足却还不作变化的打算,我私下里为您担忧!”范睢于是将蔡泽奉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昭襄王。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十分喜爱他,便授与他客卿的职位。范睢随即以生病为借口辞去了相国之职。昭襄王一开始就赞赏蔡泽的计策,便任命他为相国。但蔡泽任相国几个月后,即被免职。
2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山東苍山›令。姓譜:荀,本姓郇,後去「邑」為「荀」。又晉荀林父,公族隰叔之後。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史記正義曰:今沂州承縣有蘭陵山。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于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後、先,皆去聲。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羿,古之善射者;造父,古之善御者也。羿,音詣。中,竹仲翻。父,音甫。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楊倞曰:感忽,恍惚也。悠暗,謂遠視不分之貌。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露袒,如人之支體上下無衣裳以覆蔽,裸露肉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滑,音骨,亂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náo沸,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攪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覆,敷救翻,蓋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康曰:將,音將帥之將。余據文義,讀如字為通。傅,音附。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百人為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莫邪,吳之寶劍也。說文:莫邪,長戟也。邪,音耶。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兌」,劉向新序作「銳」。楊倞曰:兌,猶聚也,讀與隊同。倞,音諒。圜居而方止,則若磐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夫,音扶。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字書:仇、讎,皆匹也。說文:仇,讎也。讎,猶應也。左傳:怨耦曰仇。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蓋謂仇之初匹也。至於耦而成怨,則為仇。讎,校也,兩本相對,覆校是非也。殺父之人一旦相對,覆校是非,則不共戴天矣。仇讎之義,至此為甚,後世率以為言。好,呼到翻。為,於偽翻。惡,烏路翻。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章︰十二行本「告」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商頌之辭。武王,湯也。發,依商頌讀為斾pèi。古者軍將戰則建斾。
〖译文〗 [2]楚国春申君黄歇任用荀卿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国国君孝成王赵丹面前辩论用兵之道。孝成王说:“请问什么是用兵的要旨?”临武君回答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动向,比敌人后发兵而先到达,这即是用兵的关键方略。”荀况说:“不是这样。我所听说的古人用兵的道理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百姓。弓与箭不协调,就是善射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协力一致,即便善御的造父也无法将马车赶往远方;士人与百姓不和亲附国君,即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依附。”临武君说:“并非如此。用兵所重视的是形势要有利,行动要讲究诡诈多变。善用兵的人,行事疾速、隐蔽,没有人料得到他会从哪里出动。孙武、吴起采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不见得一定要依靠百姓的归附啊!”荀况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要统治天下的帝王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谋略、形势、利害。则仁人用的兵,是不能欺诈的。能够施用欺骗之术对付的,是那些骄傲轻慢的军队、疲惫衰弱的军队,以及君与臣、上级与下属之间不和相互离心离德的军队。因此用夏桀的诈术对付夏桀,还有使巧成功或使拙失败的可能。而用夏桀的骗计去对付尧,就如同拿鸡蛋掷石头,把手指伸进滚水中搅动,如同投身到水火之中,不是被烧焦,便是被淹死。故而仁人的军队,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出力;臣子对国君,下属对上级,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犹如用手臂保护头颅、眼睛、胸膛和腹部。这样的军队,用欺诈之术去袭击它,与先惊动了它而后才去攻击它,是一回事。况且,仁人若统治着十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将布及百里,若统治着百里的国家,他的耳目便将布及千里,若统治着千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就会遍及天下,这样,他必将耳聪目明、机警而有戒备,和众如一。因此仁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即为一支支百人的部队,分散开时即成战阵行列;延长伸展好似莫邪宝剑的长刃,碰上的即被斩断;短兵精锐仿佛莫邪宝剑的利锋,遇到的即被瓦解;安营扎寨稳如磐石,顶撞它的,角即遭摧折而退却。再说那暴虐国家的君主,他所依靠的是什么呢?只能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爱我就如同爱他的父母,喜欢我就如同喜欢芬芳的椒兰;反之,想起他的君主好似畏惧遭受烧灼黥刑,好似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人之常情,即便是夏桀、盗跖,也不会为他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这就犹如让人的子孙去杀害自己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此,百姓一定会前来告发君主,那又有什么诈术可施呢!所以,由仁人治理国家,国家将日益强盛,各诸侯国先来归顺的则得到安定,后来依附的即遭遇危难;相对抗的将被削弱,进行反叛的即遭灭亡。《诗经》所谓‘商汤竖起大旗,诚敬地握着斧钺,势如熊熊烈火,谁敢把我阻拦?’正是说的这种情况。”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楊倞曰:設,謂制置。道,謂論說教令也。行,謂動用也。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治,直吏翻。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卬,古仰字,音魚向翻。楊倞曰:下托上曰仰。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章︰十二行本「齊」上有「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人隆技擊,孟康曰:技擊者,兵家之技巧,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楊倞曰:技,材力也。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為技擊。隆,重也。技,渠綺翻。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楊倞曰:八兩曰錙。本賞,謂有功同受賞也。其技擊之術,斬得一首,則官賜以錙金贖之。斬首,雖戰敗亦賞;不斬首,雖勝亦不賞:是無本賞矣。錙,莊持翻。是事小敵毳cuì,則偷可用也;毳,與脆同,音此芮翻。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賃,女禁翻。毛晃曰:借也,僦也。市傭,謂市人之受雇者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楊倞曰:選擇武勇之士,號為武卒,度取之,謂取長短材力之中度者也。衣三屬之甲,如淳曰:上身一,髀bì褌一,脛繳一,凡三屬。衣,於既翻。屬,之欲翻。操十二石之弩,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時已如此,于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秔jīng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操,七刀翻。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謂置戈於身之上,即荷戈也。荷,下可翻。冠胄帶劍,贏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中試,言程試而中度者,復其戶,不徭役也。利其田宅,給以田宅便利之處。胄,今之兜鍪。冠,古玩翻。贏,怡成翻,擔也。中,竹仲翻。復,方目翻。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改造,謂更選擇也。易,弋豉翻。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陿,與狹同。隘,烏懈翻。楊倞曰:隱之以阨,謂隱蔽以險阨,使敵不能害。鄭氏曰:秦地多阨,隱藏其民於阨中也。忸,與狃同,串習也。戰勝則與之慶賞,使習以為常。鰌,藉也。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莊子:風謂蛇曰,鰌我亦勝我。陸德明音義曰:鰌,音秋,藉也。李云:鰌,藉也;藉則削也。忸,女九翻。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楊倞曰:有功則賞之,使相長,凡獲得五甲首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要,一遙翻。長,知兩翻。是最為眾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四世,謂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焦熬之物至脆,投石則碎。熬,五刀翻。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qí節之理也。楊倞曰:干賞蹈利之兵,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而作者無異,未有愛貴其上而為之致死。安於制度,自不逾越,極於節義,心不為非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楊倞曰:微妙,精盡也。節,仁義也。作,起也。殆,危也。諸侯有能精盡仁義,則起而兼此數國,使之危殆。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漸,浸漬也。言勢詐功利漸染以成俗。漸,子廉翻。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謂禮義教化之所齊,以詐遇之,無不敗者。墮,讀曰隳。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挹,一及翻,義與揖同。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治,直之翻。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夫,音扶;下同。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謂之盜兵,君子不由也。」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请问君王用兵,应该建立什么教令、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况答道:“总的说来,君王贤明的,国家就太平;君王无能的,国家就混乱;推崇礼教、尊重仁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荒废礼教、鄙视仁义的,国家就动荡不安。秩序井然的国家便强大,纲纪紊乱的国家便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根本所在。君王的言行足以为人敬慕,百姓才可接受驱使,君王的言行不能为人景仰,百姓也就不会服从召唤。百姓可供驱使的,国家就强大,百姓不服调遣的,国家就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常理所在。齐国人重视兵家的技巧技击,施展技击之术,斩获一颗人头的,由官方赐八两金换回,不是有功同受赏。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可凑合着应付;一旦面对强大的敌军,就会涣然离散,如同天上的飞鸟,漫天穿行无拘无束,往返无常。这是亡国之军,没有比这种军队更衰弱的了,它与招募一群受雇佣的市井小人去作战相差无几。魏国按照一定的标准选拔武勇的士兵。择取时,让兵士披挂上全副铠甲,拉开十二石重的强弓,身背五十支利箭,手持戈,头戴盔,腰佩剑,携带三天的食粮,每日急行军一百里。达到这个标准的便为武勇之卒,即可被免除徭役,并分得较好的田地和住宅。但是这些士兵的气力几年后便开始衰退,而分配给他们的利益却无法再行剥夺,即使改换办法也不容易做得周全。故而,魏国的疆土虽大,税收却必定不多。这样的军队便是危害国家的军队了。秦国,百姓生计困窘,国家的刑罚却非常严酷,君王借此威势胁迫百姓出战,让他们隐蔽于险恶的地势,战胜了就给以奖赏,使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而战败了便处以刑罚,使他们为此受到箝制,这样一来,百姓要想从上面获得什么好处,除了与敌拼杀外,没有别的出路。功劳和赏赐成正比例增长,只要斩获五个甲士的头,即可役使乡里的五家,这就是秦国比其他国家强大稳固的原因。所以,秦国得以四代相沿不衰,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故此齐国善技击术的军队无法抵抗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无法抵抗秦国精锐、进取的军队;而秦国精锐的士兵却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士兵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的军队,一旦遇上了,势必如用薄脆的东西去打石头,触之即碎。况且那几个国家培养的都是争求赏赐、追逐利益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就如同雇工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挣钱那样,毫无敬爱国君,愿为国君拼死效力,安于制度约束,严守忠孝仁义的气节、情操。诸侯中如果有哪一个能够精尽仁义之道,便可起而兼并那几个国家,使它们陷入危急的境地。故在那几个国家中,招募或选拔士兵,推重威势和变诈,崇尚论功行赏,渐渐染成了习俗。但只有尊奉礼义教化,才能使全国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所以用诈术对付欺诈成俗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别;而若用诈术对付万众一心的国家,就犹如拿小刀去毁坏泰山了。所以商汤、周武王诛灭夏桀、商纣王时,从容指挥军队,强暴的国家却都无不臣服,甘受驱使,诛杀夏桀、商纣王,即如诛杀众叛亲离之人一般。《尚书·泰誓》崐中所说的‘独夫纣’,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军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当可掌握天下;军队尚能团结合作,当可惩治临近的敌国。至于那些征召、募选士兵,推重威势诈变,崇尚论功行赏的军队,则或胜或败,变化无常;有时收缩,有时扩张,有时生存,有时灭亡,强弱不定。这样的军队可称作盗贼之兵,而君子是不会这样用兵的。”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將,即亮翻。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楊倞曰:不用疑謀,此智之大。知,讀曰智。行莫大於無過,行,下孟翻。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言不可自以為必勝。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楊倞曰:處舍,營壘也。收藏,財物也。周密嚴固,則敵不得而陵奪也。處,昌呂翻。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曰: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言欲為將而惡失權,則舍己之勝算,遷就以逢君之欲矣。將,即亮翻。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夫,音扶。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楊倞曰:至,謂守一而不變。處,昌呂翻。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楊倞曰:百官,軍之百吏也。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楊倞曰:言必無覆敗之禍。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眾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曠,廢也。夫,音扶。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还请问做将领的道理。”荀况说:“谋虑最关键的是抛弃成败不明的谋划,行动最重要的是不产生过失,做事最关键的是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反悔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尽善尽美。所以制定号令法规,要严厉、威重;赏功罚过,要坚决执行、遵守信义;营垒、辎重,要周密、严固;迁移、发动、前进、后退,要谨慎稳重,快速敏捷;探测敌情、观察敌人的变化,要行动机密,混入敌方将士之中;与敌军遭遇,进行决战,一定要打有把握的仗,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些称为‘六术’。不要为保住自己将领的职位和权力而放弃自己取胜的策略,去迁就迎合君王的主张;不要因急于胜利而忘记还有失败的可能;不要对内威慑,而对外轻敌;不要见到利益而不顾忌它的害处;考虑问题要仔细周详而使用钱财要慷慨宽裕。这些称为‘五权’。此外,将领在三种情况下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进入绝境;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攻打无法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去欺凌百姓。这些称为‘三至’。将领接受君主命令后即调动三军,三军各自到位,百官井然有序,各项事务均安排停当、纳入正轨,此时即便君主奖之也不能使之喜悦,敌人激之也不能使之愤怒。这样的将领是最善于治军的将领。行事前必先深思熟虑,步步慎重,而且自始至终谨慎如一,这即叫作‘大吉’。总之,各项事业,如果获得成功,必定是由于严肃对待这项事业;如果造成失败,必定是由于轻视这项事业。因此,严肃胜过懈怠,便能取得胜利,懈怠胜过严肃,便将自取灭亡;谋划胜过欲望,就事事顺利,欲望胜过谋划,就会遭遇不幸。作战如同守备一样,行动如同作战一样,获得成功则看作是侥幸取得。严肃制订谋略,不可废止;严肃处理事务,不可废止;严肃对待下属,不可废止;严肃对待兵众,不可废止;严肃对待敌人,不可废止,这些称为‘五不废’。谨慎地奉行以上‘六术’、‘五权’、‘三至’,并恪守严肃不废止的原则,这样的将领便是天下无人能及的将领,便是可以上通神明的了。”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將,即亮翻。將建旗伐鼓以令三軍之進退,死不離局。離,力智翻。御死轡,百吏死職,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作「士」。】大夫死行列。行,戶剛翻。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令,力正翻。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楊倞曰:服,謂不戰而退者不追禽之。格,謂相拒捍者。奔命,謂奔走來歸其命,不獲之以為囚俘。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章︰十二行本「其」作「故」;乙十一行本同。】順刃者生,傃sù刃者死,奔命者貢。楊倞曰:傃,向也,謂傃向格斗者。貢,謂取歸命者獻于上將也。傃,音素。微子開封于宋,殷紂暴虐,微子奔周。武王殺紂,封微子于宋。微子本名啟,此云開者,蓋漢景帝諱,劉向改之也。曹觸龍斷於軍,楊倞曰:說苑云:桀為天子,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正。此云紂,當是說苑誤。按,戰國時趙亦有左師觸龍,豈姓名同乎?姓譜:曹姓,本自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六安,周武王封曹挾於邾,故邾,曹姓也。至魏武帝,始祖曹叔振鐸。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以上下文觀之,商、周二字恐或倒置。楊倞曰:竭蹶,顛仆,猶言匍匐也。樂,音洛。蹶,居月翻。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閒,讀曰閑。辟,讀曰僻。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夫,音扶。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引文王有聲之詩而言。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亂國之民樂吾之政,故不安其上,惟欲吾兵之至也。樂,音洛。臨武君曰:「善。」
〖译文〗 临武君说:“有道理。那么请问圣明君王的军制又该怎样。”荀况说:“崐将领建旗击鼓号令三军,至死也不弃鼓奔逃;御手驾战车,至死也不放松缰绳;百官恪守职责,至死也不离开岗位;大夫尽心效力,死于战阵行列。军队听到鼓声即前进,听到钲声即后退,服从命令是最主要的,建功还在其次。命令不准前进而前进,犹如命令禁止后退而还要后退一样,罪过是相等的。不残杀老弱,不践踏庄稼,不追捕不战而退的人,不赦免相拒顽抗的人,不俘获跑来归顺的人。该诛杀时,诛杀的不是百姓,而是祸害百姓的人。但百姓中如果有保护敌人的,那么他也就成为敌人了。所以,不战而退的人生,相拒顽抗的人死,跑来归顺的人则被献给统帅。微子启因多次规劝商纣王,后归顺周王而受封为宋国国君,专门谄谀纣王的曹触龙被处以军中重刑,归附于周天子的商朝人待遇与周朝百姓没有区别,故而近处的人唱着歌欢乐地颂扬周天子,远方的人跌跌撞撞地前来投奔周天子。此外,不论是多么边远荒僻鄙陋的国家,周天子也派人去关照,让百姓安居乐业,以至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周王朝恩威所能达到的属国,没有不服从、归顺的。这样的君王即叫作‘人师’,即为人表率的人。《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就是指的这个。圣明君王的军队施行惩处而不挑起战争,固守城池而不发动进攻,与敌对阵作战而不先行出击,敌人上上下下喜悦欢欣就庆贺,并且不洗劫屠戮敌方的城镇,不偷袭无防备的敌人,不使将士们长久地滞留在外,军队出动作战不超越计划的时间,如此,便使混乱国家的百姓都喜欢这种施政方式,而不安心于受自己国君的统治,希望这种君王的军队到来。”临武君说:“你说的不错。”
陳囂問荀卿曰:囂,虛驕翻;又牛刀翻。「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為爭,於偽翻。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惡,烏路翻。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译文〗 陈嚣问荀况说:“您议论用兵之道,总是以仁义为根本,而仁者爱人,义者遵循情理,既然如此又怎么用兵打仗呢?一切用兵之事都是为了争夺、攻伐啊。”荀况说:“并非像你所理解的这样。所谓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才憎恶害人的人;义者遵循情理,正因为循理,才憎恶反叛、作乱的人。所以,用兵的目的在于禁暴除害,而不是为了争夺、攻伐。”
3燕孝王薨,子喜立。
〖译文〗 [3]燕国燕孝王去世,子姬喜继位。
4周民東亡。義不為秦民也。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河南汝州西北›。此西周文公也,武公之子也。自赧王時,東西分治,赧王擁虛器而已。班志,河南郡梁縣有𢠸狐聚。括地志:汝州外古梁城,即𢠸狐聚也。陽人故城,即陽人聚也;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秦遷東周所居也。梁,亦古梁城也,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索隱曰:𢠸狐聚與陽人聚在洛陽南北五十里梁、新城之間也。𢠸,與憚同。聚,賢曰:慈諭翻。
〖译文〗 [4]周王朝的百姓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朝的宝鼎重器,并将西周文公姬咎迁移到狐之聚。
5楚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遷魯于莒‹山東莒縣›而取其地。魯至是而亡。莒,居許翻。
〖译文〗 [5]楚国考烈王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夺取了鲁国的封地。
五十三年(丁未,前二五四年)#
1摎jiū伐魏,取吳城‹山西平陆›。後漢志,河東郡大陽縣有吳山,山上有虞城。杜預曰:虞,國也。帝王世紀曰:舜妃嬪于虞,虞城是也;亦謂吳城,秦昭王伐魏取吳城是也。摎,紀虯翻。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朝,直遙翻。令,力政翻。
〖译文〗 [1]秦国将领率军讨伐魏国,攻占了吴城。韩国国君前来朝见昭襄王。魏国全国听从秦王的号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二五三年)#
1王郊見上帝於雍‹陝西鳳翔›。班志,雍縣屬扶風。秦惠公都之,有五畤zhì,故於此郊見上帝,欲行天子之禮也。應劭shào曰:四方積高曰雍。凡下見上之見,音賢遍翻。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昭襄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
2楚遷于鉅陽‹安徽阜阳北›。赧王三十七年,楚自郢東北徙于陳;今自陳徙鉅陽;至始皇六年,春申君以朱英之言,自陳徙壽春:則此時雖徙鉅陽,未離陳地也。赧,奴版翻。郢,以井翻。離,力智翻。
〖译文〗 [2]楚国迁都至钜阳。
五十五年(己酉,前二五二年)#
1衛懷君朝于魏‹都大梁,河南開封›,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更,工衡翻。元君,魏壻也。壻,女夫也。妻謂夫亦曰壻。旁從「女」,或從「士」,音思繼翻。
〖译文〗 [1]卫国卫怀君到魏国都城大梁朝见魏王,魏国人将他抓住杀了,另立他的弟弟为卫国国君,是为元君。而元君是魏王的女婿。
五十六年(庚戌,前二五一年)#
1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薨,呼肱翻。七子、八子,秦宮中女官名。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cuī絰dié入吊祠。賢曰:喪服斬衰裳,上曰衰,下曰裳,麻在首要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要絰象大帶。絰之言實,衰之言摧,明中實摧痛也。衰,七雷翻。
〖译文〗 [1]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子嬴柱继位,是为孝文王。孝文王尊奉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立子嬴异人为太子。于是,赵国人便将嬴异人的妻子儿女送回秦国。韩国国君则穿着丧服来到秦国,入殡宫吊唁祭奠昭襄王。
2燕王喜使栗腹約歡于趙,姓譜:栗姓,栗陸氏之後。燕,因肩翻。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于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山西高平西北›,長平之敗,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閑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言其四境皆鄰於強敵,四面拒戰也。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河北柏鄉北›,乘,繩證翻。鄗,呼各翻。卿秦攻代‹河北蔚縣›。姓譜:卿,姓也。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姓譜:將,亦姓也,音即良翻。飲,於禁翻。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使,疏吏翻。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蹴,子六翻,蹋也。綬,音受。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為,於偽翻。燕師至宋子‹河北趙縣›,班志,宋子縣屬鉅鹿郡。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栗腹于鄗‹河北柏鄉北›,敗卿秦、樂乘于代‹河北蔚縣›,將,即亮翻。樂乘,趙將也。戰國策曰:樂乘敗卿秦於代,當從之。敗,補邁翻。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都薊‹北京›,趙人進圍之。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處,昌呂翻。處和者,主和也。燕王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相,息亮翻。
〖译文〗 [2]燕国国君姬喜派使臣栗腹与赵王缔结友好盟约,并以五百金设置酒宴款待赵王。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长平之战中了,他们的孤儿还都没有长大成人,可以去进攻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询问他的意见。乐回答说:“赵国的四境都面临着强敌,需要四面抵抗,故国中百姓均已习惯于作战,不能去攻伐。”燕王说:“我可以用五个人来攻打赵国的一个人。”乐答道:“那也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攻赵,燕王便调动两千辆战车,一路由栗腹率领,进攻城,一路由卿秦率领,进攻代地。大夫将渠说:“刚与赵国交换文件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置备酒席请赵王饮酒,而使臣一回来就发兵进攻人家,这是不吉利的,燕军队肯定无法获取战功。”燕王不听将渠的劝阻,而且还亲自率领配合主力作战的部队随大军出发。将渠一把拉住燕王腰间结系印纽的丝带,燕王气得向他猛踢一脚,将渠哭泣着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抵达宋子,赵王任命廉颇为将,率军迎击燕军,在击败栗腹的部队,在代战胜卿秦、乐乘的部队,并乘胜追击燕军五百余里,顺势包围了燕国国都蓟城。燕王只得派人向赵国求和。赵国人说:“一定得让将渠前来议和才行。”于是,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前往赵国议和,赵国的军队方才退走。
3趙平原君卒。卒,子恤翻。
〖译文〗 [3]这一年,赵国的平原君赵胜去世。
孝文王索隱曰:名柱。諡法: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民曰文。#
元年(辛亥,前二五零年)#
1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姓譜:周封夏后氏於杞,非為後不得封者,以夏為氏。一曰:陳夏徴舒之後。夏姬生莊襄王,故尊為太后。華,戶化翻。夏,戶雅翻。
〖译文〗 [1]冬季,十月,己亥(初四),孝文王正式登王位。但孝文王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嬴异人继位,是为秦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2燕將攻齊聊城‹山東聊城›,拔之。聊城在濟水之北。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或譖zèn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約之矢,謂以書圍繞束縛於矢也。射,而亦翻。遺燕將,為陳利害遺,于季翻。為,於偽翻。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降,戶江翻。喟,丘貴翻。言與其使人加刃于我,寧使我拔刃而自殺也。聊城亂,田單克聊城。用大師曰克。歸,言魯仲連于齊,【章︰十二行本「齊」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詘,曲勿翻。禮記:不充詘于富貴。詘者,喜失節貌。余謂此詘即屈伸之屈。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译文〗 [2]燕国的一位将领率军攻克了齐国的聊城。但是有人却在燕王面前说这个将领的坏话。这位将领因此而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相国田单率军反攻聊城,为时一年多仍然攻克不下。齐人鲁仲连便写了一封信,捆在箭上射入城中给那位燕将,向他陈述利害关系说:“替您打算,您不是回燕国就是归附齐国。而现在您独守孤城,齐国的军队一天天增多,燕国的援兵却迟迟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见信后低声哭泣了好几天,但仍然犹豫不决。他想还归燕国,可是已与燕国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杀戮、俘获的齐国人太多,而害怕降齐后会遭受屈辱。于是长声叹息着说:“与其让人来杀我,宁可我自杀!”便自刎身亡。聊城城内大乱,田单趁机攻下了聊城。田单凯旋后向齐王述说鲁仲连的功绩,并要授给他爵位。鲁仲连为此逃到海边,说:“我与其因获得富贵而屈从于他人,宁可忍受贫贱而能放荡不羁、随心所欲!”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釐,讀曰僖。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強,其兩翻。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習與體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則自然也。」朱熹曰:君子,成德之名。
〖译文〗 魏国国君安王魏圉向孔斌询问谁是天下高士。孔斌说:“世上没有这种人。如果说可以有次一等的,那么这个人就是鲁仲连了!”安厘王说:“鲁仲连是强求自己这样做的,而不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孔斌说:“人都是要强求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假如这样不停地做下去,便会成为君子;始终不变地这样做,习惯与本性渐渐相融合,也就成为自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