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二起著雍攝提格(戊寅)八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六一八)#
1八月,薛舉遣其子仁果進圍寧州‹甘肃省宁县›,西魏置寧州於定安,置豳州於新平。隋志并定安、新平二縣皆屬北地郡。大業初,廢新平之豳州,改定安之寧州為豳州。唐初析北地之新平、三水置豳州,而以北地郡為寧州,治定安。刺史胡演擊卻之。郝瑗言於舉曰:郝,呼各翻。瑗,于眷翻。「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舉然之,會有疾而止。辛巳‹九›,舉卒。卒,子恤翻。太子仁果立,居於折墌城,新志:涇州保定縣有折墌故城。「折」,杜佑作「析」,音思歷翻。墌zhuó,章恕翻。諡舉曰武帝。
〖译文〗 [1]八月,薛举派他的儿子薛仁果进军围攻宁州,唐宁州刺史胡演击退了薛仁果。郝瑗对薛举说:“现在唐兵刚刚战败,关中骚动不安,应当乘胜直接攻取长安。”薛举同意他的意见,恰巧生了病没有实行。辛巳(初九),薛举去世。太子薛仁果继位,居住在折城,追谥薛举为武帝。
2上‹李渊›欲與李軌‹首都武威›共圖秦、隴‹秦帝薛仁果疆域›,薛舉父子時據秦、隴。遣使潛詣涼州‹即武威郡›,復武威郡為涼州。宋白曰:涼州之地,本月氏居之,後為匈奴右地。漢武帝置涼州,兼統河、隴之地,而河西之地列置武威、酒泉、敦煌、張掖四郡。東都之季,河西諸郡以去州隔遠,自求立州,為立雍州,晉惠帝末,張軌為涼州刺史,治姑臧,為會府。後分置諸州,而武威始專涼州之名。使,疏吏翻;下同。招撫之,與之書,謂之從弟。從,才用翻。軌大喜,遣其弟懋入貢。上以懋為大將軍,命鴻臚少卿張俟德冊拜軌為涼州總管‹武威郡改涼州›,封涼王。臚,陵如翻。少,始照翻。
〖译文〗 [2]唐高祖打算和李轨共同谋取秦、陇的薛举父子,派使节秘密地到凉州,招抚李轨,致李轨的书信,称李轨为堂弟。李轨非常高兴,派遣弟弟李懋入贡于唐。高祖任命李懋为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封为凉王。
3初,朝廷以安陽‹河南省安阳市›令呂珉為相州‹州政府设安阳›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為巖州‹林虑改·河南省林州市›刺史。是年五月,王德仁來降;先受朝命,德仁未能有相州也。六月,呂珉以相州來降,故正授之。新志以林慮縣置巖州,正德仁所據地。朝廷,直遙翻。相,息亮翻。德仁由是怨憤,甲申‹十二›,誘山東大使宇文明達入林慮山‹林州市西北›而殺之,誘,音酉。慮,音廬。叛歸王世充。
〖译文〗 [3]当初,朝廷任命安阳令吕珉为相州刺史,改任相州刺史王德仁为岩州刺史。王德仁因为此事愤恨不平,甲申(十二日),引诱山东大使宇文明达进林虑山并杀了他,叛唐归附了王世充。
4己丑‹十七›,以秦王世民為元帥,帥,所類翻。擊薛仁果。
〖译文〗 [4]己丑(十七日),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攻打薛仁果。
5丁酉‹二十五›,臨洮‹甘肃省临潭县›等四郡來降。後周武帝逐吐谷渾以置洮陽郡,尋置洮州;大業初,改州為臨洮郡。洮táo,土刀翻。
〖译文〗 [5]丁酉(二十五日),临洮等四郡前来降唐。
6隋江都太守陳稜求得煬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輦輅鼓吹,粗備天子儀衛,守,式又翻。柩,音舊。吹,昌瑞翻。粗,坐五翻。改葬於江都宫西吳公臺下,今揚州城西北有雷塘,塘西有吳公臺,相傳以為陳吳明徹攻廣陵所築弩臺,以射城中。其王公以下,皆列瘞於帝塋之側。瘞,於計翻。塋,音營。
〖译文〗 [6]隋江都太守陈棱寻找到隋炀帝的灵柩,用宇文化及留下的车驾鼓吹,大体备齐了天子所用的仪仗,将炀帝改葬在江都宫西面的吴公台下。当时遇难的王公以下大臣,都依次埋葬在炀帝坟茔的两侧。
7宇文化及之發江都也,是年四月,化及發江都。以杜伏威為歷陽‹安徽省和县›太守;義寧元年春,伏威據歷陽。伏威不受,仍上表於隋皇泰主‹杨侗›,拜伏威為東道大總管,封楚王。
〖译文〗 [7]宇文化及从江都出发时,以杜伏威为历阳太守;杜伏威没有接受他的任命,仍然向隋上表称臣,皇泰主拜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
沈法興亦上表於皇泰主,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天門公,上,時掌翻。承制置百官,以陳杲仁為司徒,新書作「陳果仁」。孫士漢為司空,蔣元超為左僕射,殷芊為左丞,徐令言為右丞,劉子翼為選部侍郎,李百藥為府掾。百藥,德林之子也。李德林歷事齊、周、隋。選,宣絹翻。掾,于絹翻。
〖译文〗 沈法兴也向皇泰主上表,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圣旨设置百官,以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李百药是李德林的儿子。
8九月,隋襄國‹河北省邢台市›通守陳君賓來降,拜邢州‹襄国郡改邢州›刺史。復以襄國郡為邢州。宋白曰:邢州,禹貢衡漳之地,春秋邢侯之國;邢遷于夷儀,即其地。秦兼天下,於此置信都郡,項羽改曰襄國,蓋以趙襄子諡名之也。石氏置襄國郡。隋置邢州,取古邢國為名。守,式又翻。降,戶江翻。君賓,伯山之子也。伯山,陳文帝‹陈蒨›之子。
〖译文〗 [8]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前来投降,官拜邢州刺史。君宾是陈伯山的儿子。
9虞州‹山西省运城市东北安邑镇›刺史韋義節義寧元年,以安邑、虞鄉、夏三縣置安邑郡,武德元年曰虞州。攻隋河東通守堯君素,久不下,軍數不利;數,所角翻。壬子‹十›,以工部尚書獨孤懷恩代之。
〖译文〗 [9]唐虞州刺史韦义节攻打隋河东通守尧君素,很久未能攻下,军队好几次陷于不利形势;壬子(初十),命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替代韦义节。
10初,李密既殺翟讓,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一月。翟,萇伯翻。頗自驕矜,不恤士眾,倉粟雖多,無府庫錢帛,戰士有功,無以為賞;又厚撫初附之人,眾心頗怨。徐世勣嘗因宴會刺譏其短;密不懌,使世勣出鎮黎陽,雖名委任,實亦疏之。此敘密致敗之由,非一時之事。
〖译文〗 [10]当初,李密杀了翟让后,很有点骄矜,不体恤广大士卒;虽然仓库里的粮食很多,但是没有钱币布帛,战士立了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行赏;对新来归附的人又极其优待,广大士卒心里很不满。徐世曾趁宴会讽刺他的短处,李密不高兴,让徐世去镇守黎阳,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疏远他。
密開洛口倉‹河南名巩县东›散米,無防守典當者,當,主當也。當,丁浪翻。又無文券,取之者隨意多少;或離倉之後,離,力智翻。力不能致,委棄衢路,自倉城至郭門,郭,郛fú郭也。米厚數寸,厚,戶豆翻。為車馬所躪踐;躪,良刃翻。踐,慈演翻。群盜來就食者并家屬近百萬口,近,其靳翻。無甕盎,織荊筐淘米,洛水兩岸十里之間,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謂賈閏甫曰:「此可謂足食矣!」閏甫對曰:「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今民所以襁負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襁,居兩翻。而有司曾無愛吝,屑越如此,吝,惜也。屑越,猶言狼籍而棄之也。荀子曰:貨財粟米者,彼將日月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并聚之於倉廩。竊恐一旦米盡民散,明公孰與成大業哉!」密謝之,即以閏甫判司倉參軍事。
〖译文〗 李密打开洛口仓分发粮食,没有防守和主管的人,又没有凭证,取米的人随便取多少;有的人离开粮仓后,拿不动,丢散在街道上,从仓城到外城门,路上的米有几寸厚,被车马践踏;前来这儿要粮吃的各路盗贼及其家属有近百万人,没有容器,就用荆条编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范围内,看上去象蒙上一层白沙。李密很高兴,对贾闰甫说:“这可以称得上是足食了!”贾闰甫回答:“国家的根本是老百姓,老百姓生存靠的是粮食。现在老百姓所以背着扛着像潮水一样涌来,是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这里的缘故。而有关官署却毫不爱惜,这样糟踏,我恐怕一旦没有米了百姓也就走散了,明公您又靠什么来完成大业呢?”李密感谢他的这番话,就任命闰甫为判司仓参军事。
密以東都兵數敗微弱,而將相自相屠滅,謂旦夕可平;王世充既專大權,厚賞將士,繕治器械,亦陰圖取密。時隋軍乏食,而密軍少衣,數,所角翻。將,即亮翻。治,直之翻。少,詩沼翻。世充請交易,密難之;長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邴,即古丙姓。長,知兩翻。勸密許之。先是,東都人歸密者,日以百數;先,悉薦翻。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译文〗 李密因为东都的军队几次打败仗,力量微弱,而且将相之间自相残杀,认为短期内就可以平东都;王世充专擅大权之后,重赏将士,修治器械,也在暗中准备谋取李密。当时隋朝的军队缺粮,而李密的部队少衣,王世充请求相互交换,李密感到为难,长史邴元真等人各自谋求私利,劝李密答应交换。原来东都每天有几百人归顺李密,得到粮食之后,投降的人越来越少,李密后悔,停止了交换。
密破宇文化及還,還,從宣翻。其勁卒良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擊之,恐人心不壹,乃詐稱左軍衛士張永通三夢周公,令宣意於世充,當勒兵相助擊賊;乃為周公立廟,周公作洛,世充假之以作士氣。令,力丁翻;下同。為,于偽翻。每出兵,輒先祈禱。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僕射急討李密,當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不,讀曰否。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請戰。妖,於驕翻。世充簡練精銳得二萬餘人,馬二千餘匹。壬子‹十›,出師擊密,旗幡之上皆書永通字,軍容其盛。以張永通宣周公之意,故旗幡書永通字以表神助。癸丑‹十一›,至偃師‹河南省偃师县›,營於通濟渠南,作三橋於渠上。通濟渠,大業元年所開。密留王伯當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師,阻邙山‹洛阳城北›以待之。
〖译文〗 李密打败宇文化及回师,丧失了很多精兵好马,士兵也疲劳,生了病。王世充准备乘李密军队疲困进攻,又怕大家不一条心,于是谎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到周公,让他转告王世充,应该统帅军队互相协助打击敌人。于是建周公庙,每次出军作战,都先祈祷。王世充命巫者宣称周公准备命仆射迅速讨伐李密,肯定会立大功,否则士兵都会染上疾病死去。王世充的士兵很多是楚人,相信这种妖言,都请求出战。王世充挑出二万多精锐,马二千多匹。壬子(初十),出兵攻打李密,旗帜上都写上“永通”的字,军容很强大。癸丑(十一日),到偃师,驻扎在通济渠南边,在渠水上搭设了三座桥梁。李密留王伯当守卫金墉城,自己带领精兵去偃师,以邙山为屏障等候王世充的军队。

密召諸將會議,將,即亮翻。裴仁基曰:「世充悉眾而至,洛下必虛,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東,簡精兵三萬,傍河西出以逼東都。傍,步浪翻。世充還,還,從宣翻。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則我有餘力,彼勞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東都兵有三不可當:兵仗精銳,一也;決計深入,二也;食盡求戰,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鬬不得,求走無路,不過十日,世充之頭可致麾下。」陳智略、樊文超、單雄信皆曰:「計世充戰卒甚少,屢經摧破,悉已喪膽。少,詩沼翻。喪,息浪翻。兵法曰,『倍則戰』,況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機展其勳效,及其鋒而用之,可以得志。」於是諸將諠然,欲戰者什七八,密惑於眾議而從之。將,即亮翻。仁基苦爭不能得,擊地歎曰:「公後必悔之。」魏徵言於長史鄭頲曰:「魏公雖驟勝,而驍將銳卒多死,長,知兩翻。頲,他鼎翻。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下同。戰士心怠,此二者難以應敵。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戰,難與爭鋒,未若深溝高壘以拒之,不過旬月,世充糧盡,必自退,追而擊之,蔑不勝矣。」頲曰:「此老生之常談耳。」徵曰:「此乃奇策,何謂常談!」拂衣而起。
〖译文〗 李密召集各位将领开会商议,裴仁基说:“王世充率领他的全部军队到这儿,洛阳必然空虚,我们可以分出兵力把守王世充军队要经过的要道,使他不能再向东前进,另挑选三万精兵,沿黄河向西进逼东都。王世充回军,我方就按兵不动;王世充再次出军,我方就再逼东都。这样,我方还有富余的力量,对方疲于奔命,肯定能打败他。”李密说:“您说得很好。但现在东都的军队有三个不可抵挡:武器精良,这是一;决计深入我方,这是二;粮食吃完了决战,这是三。我们只要利用城池坚守,保持力量等待,对方想交战打不成,求退兵又没退路,过不了十天,王世充的头就可以到我们手中。”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算算王世充的士兵少得很,又好几次打了败仗,都已经吓破了胆。《兵法》说,‘己方力量是对方一倍则作战’,何况不止是一倍!况且刚刚来归附的江淮人士,正希望乘此机会一展身手建立功勋,趁他们的锐气利用他们作战,正可以成功。”于是众将领大声表示赞同,想打的占十分之七八,李密受众人的意见影响,决定照办。裴仁基苦苦争辩却不能说服众人,敲着地叹息道:“阁下以后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魏徵对长史郑说:“魏公虽然屡次打了胜仗,但是精兵骁将伤亡很多,战士心身很疲倦,有这两点很难应敌,况且王世充缺粮,志在决一死战,很难和他争战以决胜负,不如挖深壕沟,加高壁垒以拒敌,过不了十天半个月,王世充粮食吃完了,必然自己退兵,那时再追击他,没有不胜的。”郑说:“这是老生常谈了。”魏徵道:“这是奇策,怎么说是老生常谈!”拂袖而去。
程知節將內馬軍與密同營在北邙山上,單雄信將外馬軍營於偃師城北。單,慈淺翻。世充遣數百騎渡通濟渠攻雄信營,密遣裴行儼與知節助之。行儼先馳赴敵,中流矢,墜於地;騎,奇寄翻;下同。中,竹仲翻。知節救之,殺數人,世充軍披靡,披,普彼翻。乃抱行儼重騎而還;重,直龍翻。二人共騎一馬曰重騎。還,從宣翻,又如字。為世充騎所逐,刺槊洞過,知節迴身捩liè折其槊,刺,七亦翻。槊,色角翻。捩,練結翻,拗捩也。折,而設翻。兼斬追者,與行儼俱免。會日暮,各斂兵還營。密驍將孫長樂等十餘人皆被重創。驍,堅堯翻。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
〖译文〗 程知节带领内马军同李密一起扎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带领外马军驻扎在偃师城北。王世充派遣数百名骑兵渡过通济渠攻打单雄信的营寨,李密派遣裴行俨和程知节援助单雄信。裴行俨率先奔赴战场,中流箭,倒在地下;程知节救起裴行俨,杀了几个人,王世充军队所向披靡,于是程知节抱着裴行俨骑着一匹马返回,被王世充的骑兵赶上,长枪直刺过来,程知节返身折断了刺来的长枪,又杀了追赶的人,和裴行俨一起脱身。恰好天色暗了,双方各自收兵回营。李密手下的猛将孙长乐等十几人都受了重伤。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輕世充之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餘騎潛入北山,北山,即北邙山。伏谿谷中,命軍士皆秣馬蓐食。甲寅‹十二›旦,將戰,世充誓眾曰:「今日之戰,非直爭勝負;死生之分,在此一舉。若其捷也,富貴固所不論;若其不捷,必無一人獲免。所爭者死,非獨為國,為,于偽翻。各宜勉之!」遲明,遲,直二翻。引兵薄密。密出兵應之,未及成列,世充縱兵擊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剽,匹妙翻。出入如飛。世充先索得一人貌類密者,縛而匿之,索,山客翻。戰方酣,使牽以過陳前,陳,讀曰陣。譟曰:「已獲李密矣!」考異曰:革命記曰:「世充先於眾中覓得一人眉目狀似李密者,陰畜之而不令出。師至偃師城下,與李密未大相接,遽令數十騎馳將所畜人頭來,云殺得李密,充佯不信,遣眾共看,咸言是密頭也。遂於城下勒兵,擲頭與城中人,城中人亦言是密頭也,遂以城降。」今從壺關錄。士卒皆呼萬歲。其伏兵發,乘高而下,馳壓密營,縱火焚其廬舍。密眾大潰,其將張童仁、陳智略皆降,壓,於甲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密與萬餘人馳向洛口。
〖译文〗 李密刚刚打败了宇文化及,有些轻视王世充,不设防御敌人的围墙。王世充派二百多骑兵夜里秘密进入北邙山,埋伏在山谷中,命令士兵喂好马匹吃饱饭。甲寅(十二日)清晨,准备出击,王世充告诫众将士说:“今天这一仗,不仅仅是争胜负,而是生与死全在此一举。如果胜了,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如果败了,一个人也逃不了。我们争相赴死,不单是为了国家,各位要努力作战!”天亮后,带兵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还没来得及排好队,王世充就放兵攻击。王世充的士兵都是长江、淮河流域的人,剽悍勇猛,出入迅捷。王世充事先找到一个长得很象李密的人,捆起来藏好,战斗正激烈时,让人牵着通过阵前,大喊:“已经捉住李密了!”士兵们都呼万岁。王世充埋伏的骑兵出击,从高处冲下来,驰向李密营地,放火焚烧房屋。李密部众溃散,将领张童仁、陈智略都投降了王世充,李密和一万多人逃往洛口。
世充夜圍偃師;鄭頲守偃師,其部下翻城納世充。初,世充家屬在江都,隨宇文化及至滑臺,又隨王軌入李密,密留於偃師,欲以招世充。及偃師破,世充得其兄世偉、子玄應、虔玄恕、瓊等,又獲密將佐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數十人。世充於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鄭虔象母及密諸將子弟,皆撫慰之,令潛呼其父兄。令,力丁翻。
〖译文〗 夜晚王世充包围偃师,郑守卫偃师,他的部下反而开城放王世充入城。当初,王世充的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至滑台,又随王轨到了李密部队,李密把王世充家属留在偃师,打算用他们招降王世充。待到偃师城破,王世充寻回哥哥王世伟,儿子王玄应、王虔(玄)怒、王琼等人,又俘虏李密的将佐裴仁基、郑、祖君彦等几十人。王世充于是整顿兵马向洛口进发,得到邴元真的妻子、郑虔象的母亲以及李密众位将领的子弟,都加以安慰,让他们暗中招呼各自的父兄。
初,邴元真為縣吏,坐贓亡命,從翟讓於瓦岡;翟,萇伯翻。讓以其嘗為吏,使掌書記。及密開幕府,妙選時英,讓薦元真為長史;密不得已用之,此義寧元年春二月事。長,知兩翻。行軍謀畫,未嘗參預。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倉。元真性貪鄙,宇文溫謂密曰:「不殺元真,必為公患。」密不應。元真知之,陰謀叛密;楊慶聞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將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潛引世充矣。密知而不發,因與眾謀,待世充兵半濟洛水,然後擊之。世充軍至,密候騎不時覺,比將出戰,比,必寐翻。世充軍悉已濟矣。單雄信等又勒兵自據;密自度不能支,度,徒洛翻。帥麾下輕騎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降,戶江翻。
〖译文〗 当初,邴元真作县吏,犯了贪污罪逃跑在外,跟随翟让到瓦岗,翟让因为他曾经作过小官,让他掌文书。到李密开设幕府,挑选当时的出色人物时,翟让推荐邴元真为长史;李密不得已任用他为长史,但从未让他参与过军事行动的谋划。李密到西边抵抗王世充,留邴元真守洛口仓。邴元真性情贪婪浅薄,宇文温对李密说:“不杀了邴元真,必然成为您的祸患。”李密没有答应。邴元真知道了此事,阴谋反叛李密;杨庆听说后,把邴元真的阴谋报告了李密,李密才真的怀疑邴元真。到此时,李密要进入洛口城,邴元真已经秘密派人招来王世充。李密知道后没有声张,乘机和众人商量,等王世充军队一半渡过洛水,然后攻击。王世充军到洛水,李密的骑哨兵没有及时发现,临到要出击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全部过了河。单雄信等人又领兵自保;李密自己估计不能坚持,率领部下轻装乘马逃往虎牢,于是邴元真以洛口投降了王世充。
初,雄信驍捷,善用馬槊,名冠諸軍,帥,讀曰率;下同。冠,古玩翻。軍中號曰「飛將」。將,即亮翻。彥藻以雄信輕於去就,勸密除之;彥藻,房彥藻也。是年二月彥藻死,此亦叙日前事。密愛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史敘邴元真、單雄信事,皆言李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译文〗 当初,单雄信勇猛敏捷,善长骑马和使用长枪,名声为各军首位,军中称为“飞将”。房彦藻因为单雄信对去留很轻率,劝李密除掉他;但李密爱惜单雄信的才能,不忍心。待李密失利,单雄信便率领他的部下投降了王世充。
密將如黎陽,或曰:「殺翟讓之際,徐世勣幾死,事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一月。幾,居希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墉保河陽‹河南省孟州市›,密自虎牢歸之,引諸將共議。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東連黎陽,以圖進取。將,即亮翻。行,戶剛翻。諸將皆曰:「今兵新失利,眾心危懼,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盡。又人情不願,難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眾也,眾既不願,孤道窮矣。」欲自刎以謝眾。刎,扶粉翻。伯當抱密號絕,號,戶刀翻。眾皆悲泣,密復曰:復,扶又翻。「諸君幸不相棄,當共歸關中;密身雖無功,諸君必保富貴。」府掾柳燮曰:「明公與唐公同族,兼有疇昔之好;謂自唐公起與之連和也。掾,于絹翻。好,呼到翻。雖不陪起兵,然阻東都,斷隋歸路,斷,丁管翻。使唐公不戰而據長安,此亦公之功也。」眾咸曰:「然。」密又謂王伯當曰:「將軍室家重大,豈復與孤俱行哉!」伯當曰:「昔蕭何盡帥子弟以從漢王,漢王與項羽相距,蕭何悉遣子弟詣軍,天下既定,論功行封。上曰:「何舉宗數十人隨我。」復,扶又翻;下同。伯當恨不兄弟俱從,從,才用翻。豈以公今日失利遂輕去就乎!縱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從密入關者凡二【張:「二」作「三」。】萬人。於是密之將帥、州縣多降於隋。朱粲亦遣使降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使,疏吏翻。皇泰主以粲為楚王。
〖译文〗 李密将要去黎阳,有人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差点死了,现在失利了去投奔他,怎么能保险呢!”当时王伯当丢弃了金墉城保守河阳,李密从虎牢回到河阳,召诸将共同商议。李密想南面凭仗黄河,北面守住太行,东面连结黎阳,以此设法进取。众将都说:“现在军队刚失利,大家心中胆怯,如果再停留,恐怕要不了几天人就叛逃光了。而且人情不愿,也难以成功。”李密说:“孤所依靠的就是大家,大家既然不愿意,孤没路可走了。”打算自刎以谢众人。王伯当抱住李密哭得昏了过去,大家也都伤心落泪,李密又说:“有幸诸位没有抛弃我,应当一起回到关中;密自己虽然没有功劳,诸位必定保有富贵。”府掾柳燮说:“明公和唐公是同一宗族,又加上有过去联合的友谊;虽然没有随唐公一同起兵,但阻隔东都,切断了隋军的归路,使唐公不战而占领了长安,这也是您的功劳。”众人都说:“的确如此。”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您的家庭重要,怎么可以又和孤一同走呢?”王伯当说:“过去萧何率领所有的子弟跟随汉王,伯当遗憾的是兄弟们不能都跟着您,怎么能因为您今天失利就不看重去留了呢?纵然是粉身碎骨葬身原野,也心甘情愿跟随您!”周围的人无不深受感动。跟随李密入关的有二万人。于是李密原有的将帅、州县大多归顺了隋。朱粲也派使节投降了隋,皇泰主以朱粲为楚王。
11甲寅‹十二›,秦州總管‹总部设甘肃省天水市›竇軌擊薛仁果,不利;驃騎將軍劉感鎮涇州‹甘肃省泾川县›,宋白曰:魏黃初中,分隴右為秦州,因秦初封也,與州同理冀城,冀城改為隴城縣。時復以隴西郡為秦州,安定郡為涇州。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仁果圍之。城中糧盡,感殺所乘馬以分將士;感一無所噉,唯煮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數矣;數,所角翻。會長平王叔良將士至涇州,「士」,當作「兵」。仁果乃揚言食盡,引兵南去;乙卯‹十三›,又遣高墌人偽以城降。墌zhuó,章恕翻。考異曰:實錄云:「乙卯,宇文欣攻高墌城,下之。」今從劉感傳。叔良遣感帥眾赴之;帥,讀曰率;下同。己未‹十七›,至城下,扣【章:十二行本「扣」下有「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云「城」字屬下句。】城中人曰:「賊已去,可踰城入。」感命燒其門,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詐,遣步兵先還,自帥精兵為殿。帥,讀曰率。殿,丁練翻。俄而城上舉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戰於百里細川‹甘肃省灵台县达溪河支流›,唐軍大敗,感為仁果所擒。仁果復圍涇州,令感語城中云:語,牛倨翻。「援軍已敗,不如早降。」降,戶江翻。感許之,至城下,大呼曰:呼,火故翻。「逆賊飢餒,亡在旦夕,秦王帥數十萬眾,四面俱集,城中勿憂,勉之!」仁果怒,執感,於城旁埋之至膝,馳騎射之;至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射,而亦翻。聲色逾厲。叔良嬰城固守,僅能自全。感,豐生之孫也。劉豐生,高齊將,死於潁川。
〖译文〗 [11]甲寅(十二日),唐秦州总管窦轨进攻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感镇守泾州,薛仁果包围了泾州。泾州城中粮食吃光了,刘感把自己骑的马杀了分给将士们,自己没有吃一点肉,只用煮马骨的汤拌了木屑吃。城池几次濒临陷落;恰好长平王李叔良带兵至泾州,薛仁果于是扬言粮食吃完了,带兵向南而去。乙卯(十三日),薛仁果又派高人假装以城池降唐。李叔良派遣刘感率部下赴高;己未(十七日),到高城下,敲城门,城里的人说:“贼已经走了,可以翻城墙进城。”刘感下令烧高城门,城上人倒水浇下来,刘感知道城里人是诈降,让步兵先回师,自己带领精兵走在最后。一会儿,城上点燃三座烽火,薛仁果的军队从南原大批涌下来,与刘感军在百里细川交战,唐军大败,刘感被薛仁果抓获。薛仁果又包围了泾州,命令刘感向城中喊话说:“援军已经被打败了,不如尽快投降。”刘感答应了,到城下却大声喊道:“反贼没粮食挨饿,很快就要灭亡了,秦王率领几十万军队从四面赶来,城里的人不要担心,努力守城!”薛仁果很恼火,捉住刘感,在城旁把刘感活埋到膝盖,骑马跑着用箭射刘感;一直到死,刘感声音愈来愈高、态度愈来愈愤怒。李叔良环城坚守,仅能保全自己,无力救刘感。刘感是刘丰生的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