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十二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五年(辛丑、六四一)#
1春,正月,甲戌‹十二›,以吐蕃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觀,古玩翻。吐,從暾入聲。上嘉祿東贊善應對,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妻,七細翻。辭曰:「臣國中自有婦,父母所聘,不可棄也。且贊普未得謁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賢之,然欲撫以厚恩,竟不從其志。史言夷狄之人猶能以禮自處,而中國乃不能以禮處之。
〖译文〗 [1]春季,正月,甲戌(十二日),唐朝廷任命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嘉许禄东赞善于应对,欲将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臣在本国中自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的,不能够抛弃。而且我们的赞普首领还未曾迎娶公主,陪臣我怎么敢先娶呢?”太宗更加赞赏他,然而想要以厚礼隆恩加以抚慰,他最后还是没有从命。
丁丑‹十五›,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西藏›。尚,辰羊翻。夏,戶雅翻。吐,從暾入聲。贊普大喜,見道宗,盡子壻禮,慕中國衣服、儀衛之美,為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自服紈綺以見公主。其國人皆以赭塗面,公主惡之,為,于偽翻。處,昌呂翻。惡,烏路翻。贊普下令禁之;亦漸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國學,受詩、書。
〖译文〗 丁丑(十五日),太宗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旌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吐蕃赞普非常高兴,见到李道宗,完全按婿礼行事,羡慕唐朝的服装和仪仗之美,将公主安置在特意营筑的城郭宫室之内,自己穿戴着精美的丝绸服装与公主见面。吐蕃人的脸上都涂着红褐色、公主感到厌恶,赞普便下令禁止涂面;并且逐渐改变其猜忌粗暴的本性,派遣本族子弟到长安国子学,学习《诗经》、《尚书》等典籍。
2乙亥‹十三›,突厥‹瀚海沙漠群›侯【張:「侯」作「俟」。】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前年受詔,今始濟河。厥,九勿翻。苾,毗必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建牙於故定襄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杜佑曰:故定襄城,在朔州馬邑郡北三百許里。有戶三萬,勝兵四萬,勝,音升。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為部落之長,分,扶問翻。長,知兩翻。願子子孫孫為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陀‹蒙古西南部›侵逼,請從【章:十二行本「從」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家屬入長城。」詔許之。
〖译文〗 [2]乙亥(疑误),突厥俟利可汗开始率部落渡过黄河,在旧定襄城建牙帐,共有三万户,军队四万人,九万匹马,于是上奏言道:“我过分地蒙受恩宠,成为本部落的首领只希望子子孙孙为大唐效犬马之劳,守卫北面的大门。假如薛延陀侵犯逼近,请求允许我方家属进入长城以内。”太宗下诏应允。
3上將幸洛陽,命皇太子‹李承乾›監國,監,古銜翻。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射,寅謝翻。辛巳‹十九›,行及溫湯。新豐有驪山溫湯,華州有溫湯府。衛士崔卿、刁文懿憚於行役,冀上驚而止,乃夜射行宮,射,而亦翻。矢及寢庭者五;皆以大逆論。十惡,二曰謀大逆。註云:為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刑統議曰:此條之人,干紀犯順,違道悖德,逆莫大焉,故曰大逆。以大逆論者,未是犯大逆正條,以其干紀犯順,以大逆論罪。
〖译文〗 [3]太宗将要巡幸洛阳,命皇太子留守监国,并留下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辅佐太子。辛巳(十九日),太宗车辇到了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二人厌倦于行进之苦,希望太宗能因偶受惊吓而停止巡行,于是在夜里向太宗行宫射箭,有五枝箭射入寝宫庭院;事发后,二人均以十恶中的大逆罪被处死。
三月,戊辰‹七›,幸襄城宮‹河南省临汝市境›,地既煩熱,復多毒蛇;復,扶又翻。庚午‹九›,罷襄城宮,分賜百姓,免閻立德官。營襄城宮見上卷上年。
〖译文〗 三月,戊辰(初七),太宗巡幸襄城宫,当地天气燥热,又多毒蛇出没;庚午(初九),废除襄城宫的行宫地位,将它分赐给当地的百姓,并罢免了营建此宫的阎立德的官职。
4夏,四月,辛卯朔‹一›,詔以來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译文〗 [4]夏季,四月,辛卯朔(初一),太宗下诏宣布下一年二月份在泰山行封禅礼。
5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偽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漢叔孫通為博士,屬太常,隋、唐最為清選。太常博士,從七品上,掌五禮之儀式,本先王之法制,適變隨時而損益焉。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十九›,書成,上之;上,時掌翻。才皆為之敘,質以經史。其敘宅經,以為:「近世巫覡覡,刑狄翻。妄分五姓,如張、王為商,武、庾為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為宮,以趙為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近世相傳,以字學分五音,只在脣舌齒調之,舌居中者為宮,口開張者為商,舌縮卻者為角,舌拄齒者為徵,脣撮聚者為羽。陰陽家以五姓分屬五音,說正如此。徵,陟里翻。敘祿命,以為:「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中,竹仲翻。人乃信之。然長平‹山西省高平县›阬卒,未聞共犯三刑;長平之戰,死者四十五萬人。三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又辰辰、午午、酉酉、亥亥,謂之自刑。南陽‹河南省南阳市›貴士,何必俱當六合!子與丑合,寅與亥合,卯與戌合,辰與酉合,巳與申合,午與未合。漢光武中興,南陽人士多貴。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夭,於紹翻。按魯莊公‹姬同›法應貧賤,又尫弱短陋,尫,烏黃翻。惟得長壽‹姬同死时仅四十五岁›;秦始皇‹嬴政›法無官爵,縱得祿,少奴婢,為人無始有終;少,詩沼翻。漢武帝‹刘彻›、後魏孝文帝‹元宏›皆法無官爵;宋武帝‹刘骏›祿與命並當空亡,甲己申酉,乙庚午未,丙辛辰巳,丁壬寅卯,戊癸子丑戌亥,謂之截路空亡。甲子旬戌亥,甲戌旬申酉,甲申旬午未,甲午旬辰巳,甲辰旬寅卯,甲寅旬子丑,謂之旬中空亡。唯宜長子,雖有次子,法當早夭;長,知兩翻。千,於紹翻;下壽夭同。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其敘葬,以為:「孝經云:『卜其宅兆而安厝cuò之,』蓋以窀zhūn穸xī既終,杜預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言長夜。窀,株倫翻。永安體魄,而朝市遷變,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歲或選年月,或相墓田,朝,直遙翻。相,息亮翻。以為一事失所,禍及死生。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古者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春秋:『九月丁巳‹九›,葬定公‹姬宋›,雨,不克葬,戊午‹十›,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姬嘉›,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biǎn,窆,必驗翻。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葬書以為子孫富貴、貧賤、壽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為士師而三黜,計其丘隴,未嘗改移。而野俗無識,妖巫妄言,遂於擗踊之際,擇葬地以希官爵;夫,音扶。妖,於驕翻。擗,頻亦翻。荼毒之秋,選葬時以規財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云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教敗禮,莫斯為甚!」術士皆惡其言,敗,補邁翻。惡,烏路翻。而識者皆以為確論。
〖译文〗 [5]太宗认为近代以来的阴阳杂书讹误很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众多方术之士刊定其中可以通行的内容,共成四十卷。己酉(十九日),书修成,进呈太宗;吕才每本书都写有序,质证于经史书籍。他为《宅经》作序,认为:“近代以来巫觋阴阳之术,妄自划分姓氏以附会音律,譬如张、王姓为商,武、庚姓为羽,似乎是取其谐韵;至于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象是不伦不类。或者同出于一姓,却分属宫商二调;或者属于复姓的几个字,却不能分辨徵羽二调。这些都是不符合古代事例,也深乖义理的。”序《禄命》一篇认为:“福禄性命之书,说的多了总能说中,人们便相信它。然而长平之战,秦国坑杀赵国士兵四十五万人,没有听说他们都犯了三刑;汉光武帝时南阳人士多富贵,又哪里都是遇上六合的吉日。如今也有虽然同年同榜登第,却贵贱相差悬殊,共命运同胞兄弟却寿命长短有异。按命理说鲁庄公本来应该贫贱,又懦弱见识短,惟独得以长寿;秦始皇不应该有官爵,纵使得到食禄,也少有奴婢,为人没有起始而有终极;汉武帝、后魏孝文帝都是本不应有官爵;以宋武帝的禄与命来讲都是截路空亡,只对长子合宜,即使有次子,也应当早早夭折;这些都是福禄性命不征验的明显证明。”吕才为《葬》作序,认为:“《孝经》说:‘卜选阴宅墓地,然后再加以安葬’,这是因为人死后长夜漫漫,体魄永远安息,然而城邑集市不断变化,泉水与石块交互侵蚀,不可以预先知道,所以要谋求于龟筮占卜之类。近几年来丧葬选年月,或相土为墓,认为一件事偶有差失,便会累及死生的大问题。按照《周礼》的说法:天子、诸侯与士大夫的丧葬都有规定的月数,这说明古人不作年月的挑选。《春秋》写道:‘九月丁巳(九日),安葬鲁定公,赶上天下大雨,没有安葬,戊午(十日)太阳西斜,才将定公安葬。’这说明也不选择日期。郑国安葬简公,看墓的房子正好档在安葬的道上,拆毁它则可以早晨落葬,不拆它则要到中午才能落葬,子产决定不拆毁而葬,这是不选择时辰。古人安葬均在京城的北面,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便是不另外选择墓地。如今丧葬书上说子孙富贵与贫贱、长寿与夭折,都是由于占卜丧葬的缘故。子文三次做令尹而三次被罢免,柳下惠三次做士师也三次被免职。料想他们的丘陇墓地,也没有移动吧。而乡野村俗没有知识,巫术妄说,于是便在捶胸顿足极度悲哀之际,选择葬地希望能得到官爵;痛苦不堪的时节,希望选择安葬时辰来获取财物好处。有人说逢辰日不能哭泣,于是便微笑着面对吊客;有人说家人中有忌去葬地的,于是便身着吉服不去送亲入葬。伤风败俗破坏礼教,没有比这些更为严重的了!”巫术之士都憎恶吕才的这一番言论,有识之士均许为精辟之论。
6丁巳‹二十七›,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襲擊吐谷渾‹青海省›丞相宣王,破之,斬其兄弟三人。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相,息亮翻。考異曰:舊傳云:「鄯州刺史杜鳳舉與威信王合兵擊丞相王,破之,殺其兄弟三人。」今從實錄。初,丞相宣王專國政,陰謀襲弘化公主,帝以宗室女為弘化公主,下嫁吐谷渾。劫其王諾曷鉢奔吐蕃。諾曷鉢聞之,輕騎奔鄯善城‹新疆鄯善县›,隋煬帝破吐谷渾,置四郡。鄯善郡治鄯善城,即古之樓蘭城。騎,奇寄翻。鄯,時戰翻。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買為之討誅宣王。為,于偽翻。國人猶驚擾,遣戶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尚,辰羊翻。
〖译文〗 [6]丁巳(二十七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重创敌军,将其兄弟三人斩首。起初,丞相宣王独掌吐谷浑国政,密谋袭击下嫁吐谷浑的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浑国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事先得知消息,率轻骑奔赴鄯善城,他手下的大臣威信王领兵迎接,所以席君买便替诺曷奔讨伐宣王。吐谷浑人大受惊扰,太宗派户部尚书唐俭前往安抚。
7五月,壬申‹十二›,并州‹山西省太原市›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還幸晉陽‹山西省太原市›,上許之。并,卑名翻。
〖译文〗 [7]五月,壬申(十二日),并州百姓来到朝中请求太宗在泰山封禅后,回来巡幸晋阳,太宗应允。
8丙子‹十六›,百濟‹朝鲜半岛扶余县›來告其王扶餘璋之喪,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使,疏吏翻。嗣,祥吏翻。
〖译文〗 [8]丙子(十六日),百济派人来为他们的国王扶馀璋报丧,太宗派使节册封他的儿子义慈继任。
9己酉‹十九›,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孛,蒲內翻。上,時掌翻。辛亥‹二十一›,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二十六›,詔罷封禪。
〖译文〗 [9]己酉(疑误),有异星出现过于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书认为此时不可去泰山封禅;辛亥(二十一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言及此事;丙辰(二十六日),太宗下诏停止封禅。
10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按會要,武德年制,文官遭父母喪,聽去職。起復者,起之於苫塊之中而復其官職也,亦謂之奪情。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治,直之翻。好,呼到翻。志寧諫,不聽。又寵昵宦官,常在左右,昵,尼質翻。志寧上書,以為:「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今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上,時掌翻;下同。易,以豉翻。長,竹兩翻。太子役使司馭等,半歲不許分番,太僕寺典廄署,有執馭一百人,舊番上二宮。六典,太子僕寺有廄牧署,有冀馭十五人,駕士三十人。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新書作「達哥支」。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思政、紇干承基殺之。紇,下沒翻。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孔穎達曰:寢苫枕塊,謂孝子居於廬中,寢臥於苫,頭枕於塊。處,昌呂翻。竟不忍殺而止。
〖译文〗 [10]太子詹事于志宁母丧丁忧离职,不久服丧中重新复职。当时太子修筑宫室,妨碍农事;又喜爱郑、卫等淫靡之音。于志宁反复劝谏,太子不听。又宠幸亲近宦官,常让他们不离身边左右,志宁给太宗上书,认为:“自从易牙以后,宦官导致国家灭亡的事例很多。如今太子殿下亲近此类人物,并让他们敢于与太子换穿衣服,此风不可长。”太子又私自役使皇厩驾驭手,半年不许他们轮流值班,又私下带引突厥人达哥友进入宫中,志宁上书直言切谏,太子勃然大怒,派刺客张思政、纥干承基二人去杀于志宁。二人进入于志宁的宅第,见志宁躺在苫席上,头枕着土地,终于不忍心杀他而罢休。
11西突厥沙鉢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貢。數,所角翻;下勿數同。使,疏吏翻;下同。秋,七月,甲戌‹十五›,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即其所號立為可汗,賜以鼓纛。纛,徒到翻。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歷諸國市良馬,魏徵諫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彼必以為陛下志在市馬,以立可汗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淺;荷,下可翻。若不得立,為怨實深。諸國聞之,亦輕中國。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译文〗 [11]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使节进献贡品。秋季,七月,甲戌(十五日),太宗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旌节就其已得名位立沙钵罗叶护为可汗,赐给鼓和大旗。太宗又命令使者多带着金银财物,在沿途经过的各国购买好马,魏徵劝谏说:“可汗的位置还未确定却先去买马,他们必然认为陛下的志趣只在买马,立可汗只是虚名。立了可汗,他们感戴的恩德必然浅薄;如果没有立可汗,他们的怨恨必然深。各国听说这件事,也会轻视我大唐。买马也许买不成,即使买成也并非好事。如果能使西突厥安定,那么各国的好马,不用买自然会送上门来。”太宗信服魏徵的话,停止了买马的事。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鉢羅葉護互相攻,乙毗咄陸浸強大,西域諸國多附之。未幾,乙毗咄陸使石國‹中亚细亚塔什干城›吐屯擊沙鉢羅葉護,擒之以歸,殺之。吐屯,突厥官名,使分主諸國。沙鉢羅葉護立見上卷十三年。幾,居豈翻。
〖译文〗 乙毗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相互征战,乙毗咄陆日渐强大,西域各国多依附于他。不久,乙毗咄陆让掌握石国大权的突厥吐屯袭击沙钵罗叶护,将其擒获并送到乙毗咄陆那里,将他杀死。
12丙子‹十七›,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治,直之翻。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榱cuī,所追翻。屋橑liáo,秦名為屋椽,周謂之榱,魯謂之桷jué。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恆,戶登翻。
〖译文〗 [12]丙子(十七日),太宗指着殿宇对身边大臣说:“治理天下如同建造这些房屋,营造建成之后,不要多次改变移动;假如换一根椽,或一片瓦,上房践踏摇动,必然有所损害。如果贪慕新奇,屡变法度,不恒守固有的道德,劳扰百姓之处实在太多。”
13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朝鲜半岛平壤›;職方,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烽候之數,辨其邦國之遠近及四夷之歸化,凡五方之區域,都邑之廢置,疆埸之爭訟,舉而正之。使,疏吏翻。麗,力知翻。八月,己亥‹十›,自高麗還。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遺,于季翻。好,呼到翻。此有勝處,吾欲觀之。」守者喜,導之遊歷,無所不至,往往見中國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沒於高麗,高麗妻以遊女,妻,七細翻。與高麗錯居,殆將半矣。」因問親戚存沒,大德紿之曰:「皆無恙。」紿,蕩亥翻。恙,余亮翻。咸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徧於郊野。大德言於上曰:「其國聞高昌‹新疆吐鲁番市›亡,大懼,館候之勤,加於常數。」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漢武帝置臨屯、真番、樂浪、玄菟四郡,高麗有其地。吾發卒數萬攻遼東‹辽宁省辽阳市›,彼必傾國救之,別遣舟師出東萊‹山东省莱州市›,自海道趨平壤,趨,七喻翻。水陸合勢,取之不難。但山東‹崤山以东›州縣彫瘵zhài未復,吾不欲勞之耳!」觀帝此言,已有取高麗之心。瘵,則界翻。
〖译文〗 [13]太宗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国,八月,己亥(初十),从高丽返回长安。陈大德起初进入高丽境内时,很想知道当地山川名胜与风俗,经过某一城镇,将绫罗绸缎送给当地官员,说:“我一向喜爱山水,此地如有名胜,我想去看一看。”当地官员十分高兴,引导他去游历,无处不去,处处见到有中原人,自我介绍说:“家住在某郡,隋末充军东征,留在高丽,娶离家远游的女子为妻,与高丽杂错居处,几乎占当地人的一半。”并向陈大德询问他们中原的亲属的生死状况,大德哄骗他们说:“均完好无恙。”他们听后挥泪互相转告。几天后,隋朝留在高丽的中原人来见大德,都眼含泪水,城郊野外聚集着很多人。大德回到朝中对太宗说:“高丽人听说高昌已经灭亡,大为惊恐,频频去馆舍中问候,超过以往。”太宗说:“高丽本来是汉武帝所设四郡,我大唐如果发动数万兵力攻打辽东,高丽必然要倾国相救,如果另外派水师出东莱,从海道直驱平壤,水陆合围,攻取高丽并不难。只是关东一带州县凋疲,尚未复原,朕不想再疲劳百姓。”
14乙巳‹十六›,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稔,比,毗至翻。長安斗粟直三、四錢,一喜也;北虜久服,邊鄙無虞,二喜也。治安則驕侈易生,治,直吏翻。易,以豉翻。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
〖译文〗 [14]乙巳(十六日),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朕有二件喜事一件忧事。连年丰收,长安城一斗粟仅值三、四钱,这是一喜;北方部族久已服顺,边境没有祸患,这是二喜。政治安定则容易滋生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则立刻遭致危亡,此是一件忧虑的事。”
15冬,十月,辛卯‹三›,上校獵伊闕‹洛阳南›;壬辰‹四›,幸嵩陽‹河南省登封县›;伊闕縣,舊曰新城,隋開皇十八年更名;有伊闕。嵩陽縣,舊曰潁陽,隋開皇六年,改曰武林,十八年,改曰輪氏,大業元年,改曰嵩陽;有嵩高山。並屬洛州。辛丑‹十›,還宮。
〖译文〗 [15]冬季,十月,辛卯(初三),太宗到伊阙狩猎;壬辰(初四),巡幸嵩阳县;辛丑(十三日),回到宫中。
16并州‹山西省太原市›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卒,子恤翻。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山西省太原市›而邊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十一月,庚申‹三›,以世勣為兵部尚書。
〖译文〗 [16]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世在并州任职十六年,令行禁止,百姓顺服安定。太宗说:“隋炀帝疲劳百姓,修筑长城以防备突厥的进攻,最后毫无用处。朕只是将李世安置在晋阳,而边境安宁,将他比做长城,岂不是更为壮美吗!”十一月,庚申(初三),任命李世为兵部尚书。
17壬申‹十五›,車駕西歸長安‹西安›。
〖译文〗 [17]壬申(十五日),太宗车驾西行回到长安。
18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真珠可汗聞上將東封,謂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馬皆從,從,才用翻。邊境必虛,我以此時取思摩,如拉朽耳。」拉,盧合翻。乃命其子大度設發同羅‹蒙古北部›、僕骨‹蒙古东部›、廻紇‹蒙古库伦西北›、靺鞨‹吉林省›、霫‹辽河北›等兵紇,下沒翻。靺鞨,音末曷。霫,而立翻。合二十萬,度漠南,屯白道川‹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據善陽嶺‹山西省朔州市北›以擊突厥。善陽嶺,在朔州善陽縣北。俟利苾可汗不能禦,帥部落入長城,保朔州‹山西省朔州市›,遣使告急。苾,毗必翻。帥,讀曰率,下同。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18]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想要东去泰山行封禅礼,对他的下属说:“大唐天子去泰山封禅,护卫都跟随前往,边境地区必然空虚,我乘此时机攻取思摩,势如摧枯拉朽。”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等族兵马,总计二十万人,渡过漠南,屯兵在白道川,据守善阳岭,袭击突厥。俟利可汗抵挡不住,率领本部落进入长城,守住朔州,派使者向唐朝告急。
癸酉‹十六›,上命營州‹总部设辽宁省朝阳市›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滦河上游›、霫‹辽河北›、契丹‹辽河上游›壓其東境;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為朔州道‹山西省朔州市›行軍總管,將兵六萬,騎千二百,屯羽方‹朔州,山西省朔州市›;騎,奇寄翻;下同。「羽方」,新書作「朔州」。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為靈州道‹宁夏灵武县›行軍總管,將兵四萬,騎五千,屯靈武‹宁夏灵武县›;靈武縣屬靈州靈武郡。將兵,即亮翻。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為慶州道‹甘肃省庆阳县›行軍總管,出雲中‹陕西省横山县›;涼州‹总部设甘肃省武威市›都督李襲譽為涼州道行軍總管,出其西。
〖译文〗 癸酉(十六日),太宗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本部骑兵以及奚、、契丹族兵马进通薛延陀东部边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为朔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六万,包括一千二百名骑兵,驻扎在羽方城;任命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四万,骑兵五千,驻扎在灵武;任命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领兵一万七千人,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兵云中;任命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击薛延陀西部。
諸將辭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負其強盛,踰漠而南,行數千里,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見利速進,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急擊之,思摩入長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燒薙秋草,薙tì,他計翻,耘除也。彼糧糗日盡,野無所獲。頃偵者來,云其馬齧niè林木枝皮略盡。卿等當與思摩共為掎角,糗,去久翻。偵,丑鄭翻。掎,居蟻翻。不須速戰,俟其將退,一時奮擊,破之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