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顺论第五
似顺#
【题解】
本篇旨在强调要正确认识事物的本质。文章指出:“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并通过庄王伐陈、完子败军、尹铎增垒三个事例,说明只有从事物的联系、发展、转化入手,深入地进行分析,才能获得符合实际的认识。
一曰:
事多似倒而顺(1),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2)。至长反短,至短反长(3),天之道也。
【注释】
(1)倒:逆,指违背事理。
(2)化: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
(3)“至长”二句:高诱注:“夏至极长,过至极短,故曰‘至长反短’;冬至极短,过至则长,故曰‘至短反长’也。”
【译文】
第一:
事情有很多看似悖理其实是合理的,有很多看似合理其实是悖理的。如果有人知道表面合理其实悖理、表面悖理其实合理的道理,就可以跟他谈论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了。白天到了最长的时候就要转而变短,到了最短的时候就要转而变长,这是自然的规律。
荆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1),沟洫深(2),蓄积多也。”宁国曰(3):“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注释】
(1)郭:外城。
(2)洫(xù):沟渠。
(3)宁国:楚臣。
【译文】
楚庄王想要攻打陈国,派人去察看陈国的情况。派去的人回来说:“陈国不可以攻打它。”庄王说:“什么缘故?”回答说:“陈国城墙很高,护城河很深,蓄积的粮食财物很多。”宁国说:“照这样说,陈国是可以攻打的。陈国是个小国,蓄积的粮食财物多,赋税必然繁重,那么人民就怨恨君主了。城墙高,护城河深,那么民力就凋敝了。起兵攻打它,陈国是可以攻取的。”庄王听从了宁国的意见,于是攻取了陈国。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1),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曰:“奚故杀君而取国(2)?”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于国。君与诸孤处于国(3),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注释】
(1)田成子:春秋末齐国大夫,名田恒(陈恒),又称田常(陈常),谥成子。为齐简公、平公相,独揽齐国大权,注意争取民心,其后代取代姜姓做了齐国国君。
(2)君:指齐简公,为田成子所杀。
(3)孤:指战死者的后代。
【译文】
田成子之所以能够享有齐国直至今天,是因为他有个哥哥叫完子,仁爱而且勇敢。越国起兵讨伐田成子,说:“为什么杀死国君而窃取他的国家?”田成子对此很忧虑。完子请求率领士大夫迎击越军,并且请求准许自己一定同越军交战,交战还要一定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田成子说:“一定同越国交战是可以的,交战一定要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这我就不明白了。”完子说:“你拥有齐国,百姓怨恨你,贤良之中又有敢死之臣认为蒙受了耻辱。在我看来,国家已经令人忧惧了。如今越国兴兵伐我,我去同他们交战,如果交战失败,随我去的贤良之人就会全部死掉,即使不死的人也因羞耻而不敢回到齐国来。你和那些遗孤居于齐国,在我看来,国家就一定会安定了。”完子出发时,田成子哭着为他送别。死亡和失败,这是人们所厌恶的,而完子反借此使齐国得以安定。做事情哪能只有一种方法呢!所以君主听取意见和士人学习道术,不可以不广博。
尹铎为晋阳(1),下(2),有请于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3)。我将往,往而见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嘻!铎也欺我!”于是乃舍于郊(4),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5):“以臣私之(6),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7),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于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8)。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9),其次不循理,必数更,虽未至大贤,犹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10),好愎过而恶听谏(11),以至于危。耻无大乎危者。
【注释】
(1)尹铎:赵简子的家臣。为:治。晋阳:春秋晋邑,赵简子的封地,在今山西太原。
(2)下:指由晋阳来到晋国国都新绛(今山西曲沃)。晋阳和新绛分别处于汾水上、下游,晋阳地势高,新绛地势低,所以从晋阳到新绛称“下”。当时赵简子为晋国执政大臣,居于国都。
(3)夷:平。夫:指示代词,那。垒:军营的墙壁。晋卿中行(hánɡ)寅(荀寅)与范吉射曾率军围赵简子于晋阳,这些营垒即中行氏与范氏所筑。
(4)舍:驻扎。
(5)孙明:赵简子家臣。
(6)私:私下考虑。
(7)诤:争,竞相。
(8)免难之赏:使君主免于患难的重赏。尹铎增高营垒,使简子警惧戒备,这样就可以免于患难。
(9)太上:指德行最高的。
(10)矜:骄傲自负。自用:自以为是,依己意而行。
(11)愎(bì)过:坚持错误。愎,固执。
【译文】
尹铎治理晋阳,下行到新绛向简子请示事情。简子说:“去把中行氏和范氏修筑的那些营垒拆平。我将到晋阳去,如果去了看到那些营垒,就像是看见了中行寅和范吉射似的。”尹铎回去以后,反倒把原有的营垒增高了。简子上行到晋阳,望见营垒,生气地说:“哼!尹铎欺骗了我!”于是住在郊外,将要派人把尹铎杀掉。孙明进谏说:“据我私下考虑,尹铎是该奖赏的。尹铎的意思本来是说:遇见享乐之事就会恣意放纵,遇见忧患之事就会励精图治,这是人之常理。如今君主见到营垒就想到了忧患,又何况群臣和百姓呢!有利于国家和君主的事,即使加倍获罪,尹铎也宁愿去做。顺从命令以取悦于君主,一般人都能做到,又何况尹铎呢!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简子说:“如果没有你这一番话,我几乎犯了错误。”于是就按使君主免于患难的奖赏赏赐了尹铎。德行最高的君主,喜怒一定依理而行;次一等的,虽然有时不依理而行,但一定经常改正。这样的君主虽然还没有达到大贤的境地,仍足以超过乱世的君主了。简子跟这类人相当。当今世上君主的弊病,在于把不知当作羞耻,把自行其是当作荣耀,喜欢坚持错误而厌恶听取规谏之言,以至于陷入危险的境地。耻辱当中没有比使自己陷入危险再大的了。
别类#
【题解】
本篇重点阐述“类固不必”的思想。文章以莘藟金锡等物为例,说明事物都有其特殊性,而且都处在发展变化之中。文章批评了不知别类、对事物笼统类推的错误做法,并指出,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是不可穷尽的,对于一时尚未知其所以然的事物,首先要顺应其自然,而不要凭主观进行猜测。
二曰:
知不知,上矣(1)。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故亡国僇民无已(2)。夫草有莘有藟(3),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4)。漆淖水淖(5),合两淖则为蹇(6),湿之则为干。金柔锡柔(7),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8)。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9),可推知也?小方,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非大智之类也(10)。
【注释】
(1)上:高明。
(2)僇:通“戮”。杀戮。
(3)莘(xīn)、藟(lěi):都是有毒的药草。
(4)万:“虿(chài)”的古字。虿,蝎子,可以作为药物使用。堇(jǐn):紫堇,药草名,有毒。
(5)淖(nào):本为烂泥,这里指流体。
(6)蹇(jiǎn):凝固,干硬。漆遇到水气容易干燥。
(7)金:指铜。
(8)燔(fán):烧。
(9)必:这里指固定不变。
(10)小智:指孤立地、片面地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如下文公孙绰、高阳应之类。小智“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所以和“通乎大理”的“大智”不同类。
【译文】
第二: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可以说是高明了。犯错误人的弊病,正在于不知却自以为知。很多事物都是好像如此而其实并不如此,所以国家灭亡、百姓被杀戮的事情不断地发生。药草有莘有藟,单独服用会致死,合在一起服用却能使人长寿。蝎子和紫堇都是毒药,配在一起反倒毒不死人。漆是流体,水也是流体,漆与水相遇却会凝固,使潮湿反而变干。铜很柔软,锡也很柔软,二者熔合起来反而变硬,如果用火焚烧又会变成流体。有的东西弄湿反倒变得干燥,有的东西焚烧后反倒变成流体,物类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小的方形跟大的方形是同类的,小马跟大马是同类的,小聪明跟大聪明却不是同类的。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1)。”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2),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3),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注释】
(1)起:治活。
(2)偏枯:偏瘫,半身不遂。
(3)倍:加倍。为:治。
【译文】
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告诉别人说:“我能把死人医活。”别人问他其中的缘故,他回答说:“我本来就能治疗偏瘫,现在我把治疗偏瘫的药加倍,就可以把死人医活了。”公孙绰不懂得,事物本来就是有的只能在小处起作用却不能在大处起作用,有的只能对局部起作用却不能对全局起作用。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1),黄所以为牣也(2),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3):“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4),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5),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说使之也。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
【注释】

兜之国(7),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8),僰人、野人、篇笮之川(9),舟人、送龙、突人之乡(10),多无君;雁门之北(11),鹰隼、所鸷、须窥之国(12),饕餮、穷奇之地(13),叔逆之所(14),儋耳之居(15),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16),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17),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18),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头之国”,传说中的南方国名。
兜等国家,大都没有君主;氐族、羌族、呼唐、离水以西,僰人、野人、篇笮川那里,舟人、送龙、突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雁门以北,鹰隼、所鸷、须窥等国家,饕餮、穷奇等部族那里,叔逆族那里,儋耳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这是四方没有君主的地方。那里的人民像麋鹿禽兽一样,年轻人役使老年人,老年人畏惧壮年人,有力气的人就被认为贤德,残暴骄横的人地位就尊贵,人们日夜互相残害,没有停息的时候,以此来灭绝自己的同类。圣人清楚地看到这样做的危害,所以,为天下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天子更好的了;为一国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国君更好的了。立国君不是为了让国君谋私利,立天子不是为了让天子谋私利,立官长不是为了让官长谋私利。到了道德衰微世道混乱的时代,天子才凭借天下谋私利,国君才凭借国家谋私利,官长才凭借官职谋私利。这就是国家一个接一个兴起、一个接一个灭掉的原因,这就是混乱灾难之所以时时发生的原因。所以忠臣和廉正之士,对内就要敢于谏止自己国君的过错,对外就要敢于为维护臣子的道义而献身。